剩下的猎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惊惶,然后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时刻戛然倒地。有时一夜过去,犬舍里便会多出两三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吴老狗几乎住在了狗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日红着眼睛,守着这些陪伴他多年、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伙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守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国、自己的手足,一寸寸化为死寂。
寻找那两样传说中的神物,更是渺茫得令人绝望。他动用了所有人脉,撒出大把钱财,消息放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偶尔有零星的回应,不是以讹传讹的假消息,便是些似是而非、经不起细究的边角料。万年阴沉木?纯阳古玉?识货的行家听了都摇头,说那都是古老传说中的东西,近百年都没听说谁真正见过、得到过。吴老狗的心,随着一条条爱犬的死去和一次次希望的落空,不断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
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搬!离开这块被“死气”笼罩的绝地!
他雷厉风行,在长沙城远郊另寻了一处他认为风水不错、远离人烟的山坳,以最快的速度修建了新的犬舍,将剩余还活着的、状态相对好一些的猎犬,连同最可靠的伙计,一股脑儿迁了过去。
搬迁的过程还算顺利。新狗场初建,虽然简陋,但阳光充足,背山面水,空气清新。头几天,奇迹似乎发生了。那些萎靡不振的狗儿,到了新环境,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食欲似乎恢复了一些,夜里惊吠的次数也少了,甚至有几条年轻的犬只,尝试着在圈出的空地中小跑了几步。
吴老狗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略微松了一松。他看着阳光下那些皮毛渐渐恢复些许光泽的爱犬,眼眶发热,几乎要以为厄运就此终结。或许,真的只是原先那块地有问题?搬离了,就好了?
这虚幻的希望,仅仅维持了不到七天。
第七日的黄昏,最先是一条原本已显活泼的半大猎犬,在进食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嚎,随即倒地抽搐,口鼻溢出血沫,不到半盏茶功夫便断了气。死状,与在旧狗场时,一模一样。
吴老狗当时正在不远处查看新建的防护栅栏,闻讯踉跄奔回,看着地上尚有余温的犬尸,整个人如遭雷击,手脚冰凉。
紧接着,噩梦重演。死亡如同附骨之疽,跨越了距离,再次精准地追了上来。新狗场里,恐慌以更快的速度蔓延。猎犬们仿佛能闻到同伴身上散发出的、那熟悉的死亡气息,它们挤成一团,发出低低的、绝望的哀鸣,眼神中的惊惧比在旧狗场时更甚——那是一种连迁徙都无法摆脱的、刻入骨髓的恐怖。
吴老狗彻底崩溃了。他连夜派人回城,几乎是哀求般再次请来了齐铁嘴。
齐铁嘴赶到新狗场时,天已微亮。他脸色凝重,绕着新狗场走了一圈,又仔细查看了死去和将死的猎犬,最后站在山坳高处,眺望着远处长沙城朦胧的轮廓,久久不语。
“八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搬了也没用?!”吴老狗声音嘶哑,几乎带了哭腔。
齐铁嘴转过身,脸上惯有的嬉笑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穆与忧色。他示意吴老狗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吴五爷,我之前说地气有异,死气缠身,看来……还是说浅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某种洞悉秘密后的沉重:“你这狗场的祸事,根源或许不在‘地’,而在‘势’。长沙城……最近‘势’变了。”
“势?”吴老狗茫然。
“对。”齐铁嘴点头,“有些东西,至阴至邪,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水潭的巨石,搅动的不仅是表面涟漪,更是深藏的淤泥。岳……那位姑娘的到来,就像这样一颗石头。她身上的‘气’,太凶,太厉,与长沙城地底某些自古以来就存在、但一直沉睡或微弱的东西……产生了呼应,或者说,引动了它们。”
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狗场中瑟瑟发抖的猎犬:“狗这东西,灵性最强,对天地间的‘气’,尤其是阴秽邪气,感知最为敏锐。它们便是这‘势变’之下,最先遭殃的一批。你那旧狗场,或许恰好位于某条微弱‘地气’节点之上,首当其冲。你搬到这里,看似远离,实则仍未跳出这被引动、被污染的‘大势’范围。只要还在长沙城地界,或者说,还在那位红衣姑娘‘气’场能够隐约波及的范围之内,你这狗……就难逃此劫。”
吴老狗听得浑身发冷,颤声问:“那……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我把狗场搬到千里之外去?”
齐铁嘴苦笑:“千里之外?或许有用。但五爷,你舍得下长沙的基业?离了九门照应,你这驯狗探墓的本事,在外地又能施展几分?”他摇摇头,“况且,我说了,根源在‘势’,在引动‘势’的那位。就算你搬到天涯海角,若这‘势’继续发酵蔓延……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