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修剪

    “算计?”张清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浸着秋日井水的凉意,“人心如壑,欲念如渊。算来算去,无非是贪、嗔、痴、慢、疑五毒流转。以为凭借几分机巧,几许权衡,便能在这浊世中独善其身,甚至攫取更多……岂不知,越是精于算计,越是容易作茧自缚。”

    她将擦净的绢帕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狗通灵性,亦忠亦警。它们若躁动夭亡,未必是无端横祸。有时,是嗅到了主人身上自己也未察觉的、过于驳杂浑浊的‘气’;有时,是替主人承了那些在暗中反复掂量、左右逢源时,所沾染的‘业’。”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却毫无温度。

    “善泳者溺于水。吴五爷倚仗犬只,窥探吉凶,权衡利弊,自以为能避祸趋福。却不知,有些‘祸’,本就是因这无休止的‘窥探’与‘权衡’而生。狗死,或许是警兆,提醒主人该收手敛性;亦或许是……反噬的开端。”

    说完,她不再看黑瞎子,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博古架,取下一卷用素帛包裹的古籍,仿佛刚才那番足以令知情者心惊肉跳的话,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无关之人的性情。

    药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材干燥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黑瞎子站在原地,墨镜后的眼神复杂难明。张清冉这番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她不是在简单地“立威”,她是在有针对性地“修剪”九门中那些心思过多、过于算计、可能构成潜在麻烦的枝丫。吴老狗的“劫数”,根源在于他自身那套赖以生存的、精于算计和权衡的处世之道。在张清冉眼中,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算计”,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清理”的“浊气”或“业障”。让他的狗死去,既是警告,也可能……真的是一种反噬的开始。

    小老板对九门的不喜,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了每一个她认为“有问题”的人和行为模式。她在用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精准地打击这些人的要害,瓦解他们依仗的东西。

    黑瞎子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位小老板的心思和手段,深不可测,且带着一种近乎天道般无情、却又精准无比的冷酷。她看的似乎不是一时一地的得失恩怨,而是更深层的、关乎“气数”、“业力”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张清冉沉静翻阅古籍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得嘞,小老板看得透彻。”黑瞎子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晃出了药房,只是脚步比来时,分明沉凝了许多。

    院外,秋阳正好,却驱不散笼罩在长沙城上空那层无形的、愈发浓重的阴霾。吴老狗的困境,或许真的只是另一场更大“修剪”的开端。而这场由张清冉主导的、针对九门核心人物心性与根基的无形较量,其残酷与莫测,远超寻常的刀光剑影。算计者,终被算计;倚仗者,终失倚仗。这或许,才是她真正想要让九门众人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