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就像人类不会对矿山怀有敌意,只是开采它。这种彻底的非人视角,比任何明确的仇恨都更令人绝望。因为毫无转圜余地,一切只取决于她的“需要”。
吴老狗怀里的三寸丁发出低低的呜咽,将头埋进主人怀里,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吴老狗面色凝重,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一些非人存在,视众生为刍狗。岳绮罗此刻给人的感觉,便是如此。
红夫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岳绮罗的话粉碎了她所有基于“人情”、“道理”、“对错”的认知。对方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存在,她的质问、她的指责,在对方看来,恐怕滑稽得如同虫鸣。
岳绮罗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但看着红夫人那失魂落魄又隐含怨毒的眼神,她眼底的冰冷又凝聚起来,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开始弥漫。
“不过,” 她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决定性的意味,“红夫人今天倒是让我觉得,有些‘资源’……或许该提前清理一下,免得……”
就在那杀意即将实质化的瞬间——
“绮罗。”
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是张清冉。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手中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轻轻夹起面前瓷碟里的一小块素火腿,放入口中细嚼,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杀机四伏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叫了岳绮罗的名字,没有斥责,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多看那边一眼。
然而,就是这么一声。
岳绮罗周身那几乎要流淌出来的、冰冷黏腻的杀意,倏然一滞。她脸上那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神情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打断的不悦,又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收敛。
她最后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红夫人,那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即刻便要收割生命的锐利。她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身,红衣迤逦,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她甚至拿起了筷子,学着张清冉的样子,夹了片菜叶,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意兴阑珊,指尖萦绕的细微红线也悄然隐没。
张清冉依旧没有对岳绮罗方才那番惊世骇俗又充满威胁的言论做出任何评价。她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仿佛岳绮罗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更让人心惊。这无异于默认了岳绮罗的“资源论”,默认了她对九门乃至对红夫人那生杀予夺的态度,而唯一能让她略作收敛的,仅仅是张清冉本人一个简单的呼唤。
黑瞎子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精光。他看得分明,岳绮罗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张清冉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约束或牵引的惯性。张清冉的“管教”,从来不是言语训斥,而是这种无形的、举重若轻的掌控。让你疯,但要知道界限在哪;让你狂,但要明白谁才是那个能系住缰绳的人。
张祁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波澜起伏。岳绮罗的恐怖他已深刻领教,而张清冉这种轻描淡写便能牵制岳绮罗的手段,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红夫人今日,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被张清冉随手拉回来一次,而她自己恐怕还懵然不知,甚至可能因此更怨恨张清冉“纵容”岳绮罗。何其可悲,又何其愚蠢。
张清冉这时才仿佛终于注意到红夫人那边的状况,她拿起洁白的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目光平淡地掠过几乎瘫在二月红怀里、眼神涣散的红夫人,以及面色灰败、羞愧难当又惊魂未定的二月红。她只是微微侧首,对侍立在身后的济世堂伙计淡然吩咐道:“红夫人乏了。去叫辆车,稳当些,直接送红当家和夫人回府休息。”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彻底将二月红夫妇隔绝在了她的视线和关注之外。连亲自开口让他们离开,都觉得多余。
二月红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在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中,搀扶着魂不守舍的红夫人,像两个突兀的阴影,仓皇又狼狈地悄然退出了湘宴楼。他们离席时,甚至没有引起多少目光的追随,所有人的心神,还都沉浸在方才岳绮罗带来的震撼,以及张清冉那一声呼唤所蕴含的、更令人心悸的掌控力之中。
宴席在一种极度复杂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岳绮罗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看张清冉,又或者百无聊赖地扫过众人,脸上重新挂起甜笑,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宣告“资源论”的存在只是幻影。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幻影。而能令这幻影收放自如的张清冉,其真实面目,愈发显得云雾缭绕,高深难测。红家经此一事,在九门中的地位和未来,已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