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推却道:“我不过陪他说说话罢了,阿妈要留我,我心里感激,就是孩儿再过几日要读蒙学,与院里不同,得赶回去。”
崔媪一听,立刻道:“不如到咱们家里来读书好了,我同相公说去。”
她原是先夫人家生的婢女,在裴照元面前也很说得上话。
李知微阻止道:“阿母!”
风吹鼓彩幛,李知微说:“我已承了你家太多情啦。”
裴宅很大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跑马,泾渭分明的东西二府,从六月中旬开始,李知微每隔一二天就会踏足,却没有见过裴照元一次。
学生有休息,为官做宰的,只要天不塌下来就得上衙,裴照元的院落前,一丛寂寞,花开无主。
马蹄绝尘而去,夏季昼长,李知微来到东市时,坊间还未歇业。
七夕节的主顾多是女儿家,各个铺面都挂上了相应装饰,还有小贩沿街叫卖五色丝线与七孔针一类,连针线盒都极为精巧,镌着鹊桥星月,李知微也曾是其中一员,买两个针线盒送一个蛛盒,他不会刀工,就在盒子上白描线,画些凤凰鸾鸟一类的,也很受欢迎,有时候他会带善思一起出门,效果更好些。
不过这些生意不好做,街市上随时有武侯巡逻,专捉拿随处买卖的小贩,李知微刚找好地方栓马,便听得一阵呼喊:“站住!站住!还敢跑!”
咕噜噜、咕噜噜——
李知微睁大了眼睛。
一身昭文院服招摇过市的姚时止正向他跑来。
如果单单是姚时止,他还不会这样大惊失色,可关键是姚时止推着一辆木板车!
木板车上,晃荡着一个大水缸!
我不认识他!李知微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可名字已经被点住,姚时止像遇见救星那样呼喊:“知微,知微!救——”
砰!
人仰车翻。
缸内汪洋蔓延到李知微足前,原本插在上面的莲花莲蓬尽皆散开,荷香盈鼻,陶瓦片片闪着水光。
几个蜡婴散落。
“还跑,还敢跑!”呼吸间,缁衣武侯带刀扑上来,“谁让你在街上卖东西的?来人!把他带走!”
“慢着!慢着!”姚时止大喊,将双拳挥舞成四手,在空中留下片片残影,“住手,我错了,我给钱!”
刀锋一远。
交了罚款后,姚时止和李知微走在街上。
“一共才赚三十,倒赔出去八百!”姚时止碎碎念地把钱囊掏空,还抵了块碎银上去,按理来说碎银斤两纯度难辨,不好作为罚款,想也知道是武侯私吞,“知微,咱们又见面了,真巧啊。”
他的木板车上还残存几片莲花。
李知微把蜡婴捡起,放在他车上。
所谓蜡婴,便是用蜡做成的婴状玩具,手掌大小,七夕时女子将其浮于水面以求子,姚时止不懂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这些蜡婴做得丑陋,一看就很劣质。
偏还凑上来:“知微,你喜欢就拿去吧。”
李知微礼貌地还回去,姚时止嘻嘻笑道:“也是,你已有了孩子,自然也不用这蜡婴祈福啦。”大概是在烈日下做生意的缘故,他更黑了:“说起来,他们和我说,嫂嫂是薛延清薛相的侄女?改日嫂嫂若有空闲,可否为我介绍族中的女孩子?”
如果是就好了。
李知微说:“她亡故了。”
姚时止声音一低:“啊……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分开来住。”
李知微一笑,别过他,姚时止跟上来:“那她应该也很年轻,可是有什么病症?”
李知微没有回答他,姚时止但凡有点脑子,这时候也该觉得不对了,他像个鹌鹑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李知微,李知微没驱赶他,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薛妙施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才去世的。
这个答案,李知微也不知道。
一个健康的人,一下子死了,呼吸一声比一声轻,皮肤一寸比一寸僵。自己的血流干了,外面的血进不来,李知微划破了手腕给她喂血,但没有用,两个失血过多的大人,孩子在一边哭,他那么小,李知微忽然不敢死了。
他浑浑噩噩地出生、考学、结婚、生子、丧妻,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成了个鳏夫,只剩下怀里这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善思不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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