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头猛兽在低吼。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老虎厅”。当年张汉卿也就是在这儿,以“土匪治家”的手段,毙了企图造反的常荫槐和杨宇霆。厅里常年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两只真正的老虎标本,龇牙咧嘴,更添了几分阴森气。
李石曾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动。
这位国民党的元老、大教育家,此刻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他虽然是一身中山装,透着股文人的儒雅气,但能在这个乱世混到这个位置,心里没点城府是不可能的。
“哒、哒、哒。”
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传来,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李石曾站起身,只见一个年轻英武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戎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白皙,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带钩子。
“李老先生,让您久等了。”张汉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家里事多,招呼不周,还请海涵。”
“少帅客气了。”李石曾也是一脸和煦,“老朽此番冒昧造访,也是奉了蒋委员长之命,心急如焚啊。”
两人分宾主落座。张桐和影卫分别站在张汉卿身后,那个像影子一样的亲兵(影卫),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张汉卿身后半步的位置,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却让李石曾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后,李石曾不再绕圈子,直奔主题。
“少帅,如今北伐军势如破竹,京津已定,天下归心。这国家统一,是大势所趋,也是民心所向啊。”李石曾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眼神却死死盯着张汉卿,“蒋委员长对少帅可是寄予厚望,常说少帅是爱国志士。若能顺应潮流,通电易帜,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功德。”
张汉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
易帜?说得轻巧。
“李老先生说得在理。”张汉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向往的神色,“学良虽然不才,但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三民主义是好东西。内战打了这么多年,老百姓苦啊,我也想早点统一,咱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嘛。”
李石曾心中一喜,看来这少帅毕竟年轻,还是有热血的,比那些老军阀好忽悠。
“既然如此,少帅何不早做决断?”李石曾趁热打铁,“只要东北易帜,中央政府……”
“但是!”
张汉卿突然打断了他,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他脸上的向往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苦和无奈。
“李老,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张汉卿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想易帜,想统一,可这东北……难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家父刚走,尸骨未寒。这奉天城里,看着平静,底下可是暗流涌动。杨宇霆那帮老臣,手里攥着兵权,眼睛都盯着我呢。我要是步子迈大了,这奉天怕是立马就要血流成河。”
李石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奉系内部派系林立,这是实情。
“第二,”张汉卿眼神一冷,指了指窗外,“日本人!关东军就在眼皮子底下,大炮顶着我的脑门!皇姑屯的血迹还没干呢!我要是今天宣布易帜,明天日本人的坦克就能开进大帅府!到时候,南京能派兵来救我吗?能挡住日本人吗?”
李石曾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张汉卿却没给他机会。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张汉卿盯着李石曾的眼睛,“我手底下这几十万弟兄,那都是跟着我爹出生入死过来的。易帜之后,他们怎么办?是编遣?还是保留?军饷谁发?要是南京不仅不给钱,还要裁我的兵,夺我的权,那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到时候炸了营,这罪过谁担?”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把李石曾打得有点发懵。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民族大义”、“国家前途”的大道理,结果人家张汉卿根本不跟你谈虚的,全是实打实的利益和风险。
“这个……”李石曾尴尬地笑了笑,“日本方面,自有国联主持公道,英美列强也不会坐视不管。至于军队安置……中央自然会有妥善安排,蒋委员长说了,少帅您将来也是国家的栋梁,必有重用。”
“国联?”
张汉卿差点笑出声来。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李老,您是留过洋的,国联是个什么玩意儿,您比我清楚。若是国联管用,山东问题能拖到现在?日本人要是听国联的,我爹能被炸死?”
他站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背对着李石曾,声音冷淡下来:“至于‘重用’二字,空口白牙的,怕是安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