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消失了。
在这夜晚的天台上,变成光,消失了。
我长长望着他消失后的那片黑暗,却连眼底的幻影都再没有出现。
脑子里空荡荡的,空荡得就像这茫茫的黑暗。
他真的消失了?
他去了月亮?
我抬起头,去看那轮月亮。它仍圆圆的,金灿灿的,还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那上面,到底是白色的荒漠,还是镜子的迷宫?
我等了许久,久到双腿沉得快要陷入地面,才终于明白过来——天台上的月光不会再重新变回疯子了。
他再不会出现在这天台上。
我只能自己回去。
我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看着昏黄的灯光下自己长长的影子,想:他真是个怪人。突然消失,就和突然出现一样。
——还是没能拦下他……
楼道里脚步声空空回响。一股枯干的苦涩泛上喉咙,扼住了我。
但……我也并不该拦他吧。我马上想。
只是,该怎么向方姨交代呢?
没几步就到了第五层。我在大门前站定,盯着猫眼里的那点光。直到楼道的灯再次熄灭,才耷拉着脑袋打开门走进去。进去后带上了大门。
方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嘴里无声地诵着佛号。就和之前的每个晚上一样。
听见动静,她转头向我看来:“回来啦?”
“嗯。”我站在沙发边,目光从她身上移向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央视的中秋晚会,歌舞升平,十分热闹。舞台和特效美轮美奂——比刚刚天台上那一幕还要奇幻。
“怎么上去这么久。上面冷不冷?”她笑眯眯地望着我。
“还好,不冷。”我也微笑着回答。
“有月亮吗?圆不圆?”她随口问着,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了。
“有。很圆,很亮。”我站着没动。
“哦。今年中秋晚会办得不错,坐下来一起看吧。”她额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着,看来对这节目的确满意。
“嗯,我不太爱看这些。”我腼腆地笑笑,“我还是去借本书读读吧。”
“你就是爱读书。”她语气中带着笑。望着电视,又拨下一粒尾珠。
我应了一声,走到书房门前,敲了两遍。
这次却没人喊我进去。我只好自己推开了门。
打开灯,房间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疯子真的不在里面。
我走到桌边。那本《理想国》还好端端摊在桌上。
下午的事都是真的。
我将手放上封面,抚了抚,指尖一片冰凉。
我拿起它,退出了书房。
他真的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试图理出个线头来。
但那个线头——那个“真正唯一存在的”房客——他凭空消失了。
他的消失,将那张拼图,那张已经完成的、所有碎片都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的拼图,一下炸得粉碎。就连构成拼图的每一块碎片,都化成了齑粉。
我真的知道这个屋子的故事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低喃出声。
它…已经彻底不讲逻辑了。
我拿起手机,解锁,在浏览器里输入“人变成光消失”。搜索结果告诉我,“人死亡后确实会分解为物质元素”,又推荐“人死如灯灭是不是真的”“生物体的发光现象”作为相关问题。
我又搜索“人突然消失”,却满页都是人口失踪案件的报道。
这和我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疯子是当着我的面,变成光,一点点消失的。他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所以——我指尖颤抖着,将手机扔在了床上——
是人真的能变成光消失?还是…那个叫赵路的疯子,从未真实存在过?
到底谁疯了?
这个世界?还是……我?
不,不可能是我疯了。
因为——我转头看向书桌上那本《理想国》——它刚刚还摆在书房的桌上,是疯子亲手放的。直到今天下午,他还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那么,只可能,是世界疯了。
这世界,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由物理法则构筑的世界。
是世界疯了。
所以疯子消失后,方姨才一个字都没问。
这个世界,人原本就会忽然消失吧。
疯子,他真的去了月亮吗?
他是那株桂树?是它洒落人间的桂花,才会又变成月光,回去了?
还是,他被金线带进了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