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听到外面的动静,书已经被我翻到了最后几页——正是库特拉斯医生讲阿塔烧了房子的段落。
仿佛被突然拉回现实世界,我这才发觉两颗眼球都变成了橡胶,将不住合拢的眼皮牢牢卡在原地。
我放下书,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这才看了眼手机——已经快5点了。
——这么晚了。
爬下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大概是一个姿势躺太久,这会儿我脑袋又晕又胀,身体也有些发飘。
但,这又或许是因为我才刚回地球呢?我有些好笑地想——
要是像疯子说的,书就是月光,那么,他的青词和梦境,还有这小说,都能织成一张网了。虽然只是暂时,我刚刚也被它捉去了吧。
打了个呵欠,我开门走出了房间。
电视开着,方姨却没在客厅。她应该是在厨房,那里面也有响动。
书房的门还关着,也不知道疯子回来了没有。
我去餐厅倒水喝,正遇上方姨端着刚洗好的苹果走出厨房。打过招呼,她将果盘放下,在抹布上擦了手,说是要上天台去收被子。
于是我又自告奋勇去收被子。
一出大门,我才猛然醒悟:我今天好像该回去拿身份证来着。
——但都这个点了……下次吧。
我晃晃脑袋,向楼上爬去。
爬过四段楼梯,就到了天台。还在楼道里,我便听见上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等我走出楼道,最先看到的却不是人,因为——
我的眼睛被豁然点亮了。外面阳光还很充沛,在地上铺了层金橘,很有些耀眼。西边的天空驻着几团云彩,也是金橘色的,颜色却浓艳绚烂得多,就像一大片烧起来的火。
我扫了眼正弯腰收拾簸箕和尼龙布的两个人,那是位老阿姨和一位老大爷,然后是更远处从绳子上往下拉沙发垫的阿姨。接着,我又将目光移回了那片火光般的云彩。
不知道,阿塔烧房子时燃起的火光是不是就是这样。
《月亮和六便士》已读到尾声,我还没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却有了种隐约的奇怪印象。这种“奇怪印象”是什么,在登上天台,看见晚霞的那一刻,我总算明白过来——
斯特里克兰德是颗醒觉了的火星。他“点燃”他所遇到的人们,于是火灾将他们的生活烧得只剩废墟。而他之所以能点燃他们,或许是因为每个人体内原本就藏着某种冲动,逃离“日常”的冲动。
我也是这样。
我的烦闷,大概正是那冲动在体内撞击出的空响——
斯特里克兰德有画画那根“芯”,所以他抛下生活去了塔希提。
我却没有“芯”。我没有理想可逃,也没有地方好去。
我有的,只是眼前这日常。
收回目光,我开始收拾被芯。先将一床在绳子上折了两折翻下来,搭在背上转身往回走。
快到楼洞时,又遇到两位阿姨说笑着从里面出来,应该也是上来收东西的。我靠边让她们先走,听见了她们和收红薯干的阿姨打招呼。
那位老阿姨的声音有些熟悉。
果然,等我再次上到天台时,她叫住了我。
她当时正在和另一位年纪相仿的阿姨说话。我一走出楼梯间,对话戛然而止。有那么一瞬,她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但紧接着,又动了起来——一个飞快的眼神,她右边那位阿姨也转过身来,目光在我身上好奇地上下扫动。
我认出她是501的阿姨。显然,她也认出我来了。
“阿姨好!”我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真是你。”老阿姨脸上也堆起笑,笑里却带了迟疑,“还住502呢?上来收被子?”
“嗯。”我点点头。她立刻又向旁边的人扬了扬眉毛。
我正要转身,她却又问:“上次你说,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晋江行,阿姨。”我停住微笑。
“哦对,是晋江行。”她也弯起了眼睛,“你叫我刘姨好了。这是三楼的赵阿姨。”说着,她拍了拍那位阿姨的胳膊。
问好后,刘姨招手示意我走近些,又干脆向前倾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这两天,那个疯子…没什么事吧?”赵姨的目光也紧紧栓在了我脸上。
——等的就是这出。
我告诉两位阿姨,最近我工作忙,难得遇上他。但就我所见,他看着就像个正常人,都看不出来是个疯子。又谢过一遍刘姨:要不是她好心提醒,这会儿我肯定还蒙在鼓里。
刘姨右手一摆,像在拍开空气:“嗐!这还不是方季雅她做的不地道。她家那样的情况,怎么还好意思往外出租。”说着,她朝赵姨微微一扬下巴:“这小江人都住进来这么久了,她还半个字没提过她家里那个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