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嫁娘 2
    那对纸人童男童女伸出的手臂,在青白月色下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僵直。涂着鲜红蔻丹的纸手边缘粗糙,却能精确地悬停在江述上臂两侧,仿佛早已丈量好距离。江述压抑住本能的排斥,任由这两只冰冷、带着纸张特有干涩触感的“手”架住自己的胳膊——那感觉不像搀扶,更像被两具精心设计的刑具固定。

    纸人的力量大得惊人,且稳定得毫无生物应有的震颤。它们同步发力,将江述从狭窄憋闷的轿厢内“提”了出来,动作平稳得如同搬运一件易碎祭品。双脚落在轿前冰凉的青石板上时,被捆绑已久的脚踝传来针刺般的酸麻,血液冲回末梢的胀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稳住身形的瞬间,江述的视线已如雷达般扫过四周。

    这是一个被刻意营造出荒诞死寂的院落。地面铺陈的巨大青石板在惨淡月光下泛着湿冷幽光,缝隙里滋生的墨绿色苔藓厚密如绒毯,透着一股经年不见阳光的阴潮。四面是高耸得几乎遮天蔽日的暗红色围墙,墙头乌黑的瓦当层层叠叠,檐角如野兽獠牙般狰狞上翘,刺向那片轮廓模糊、仿佛蒙着尸布的灰白天空。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围墙与廊柱之间,密密麻麻悬挂着无数惨白灵幡!那些长长的、毫无纹饰的素白布条,在无风的夜里死气沉沉地垂落,像一片倒悬的尸林,又似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地面上,除了他们立足的这片区域,目之所及皆铺满了厚厚的、边缘粗糙的圆形纸钱,苍白一片,宛如为这庭院覆上了一层不会融化的寒霜。

    庭院正北,与来时方向相对处,巍然矗立着一座深宅。五进格局,飞檐斗拱,漆色是暗沉近黑的红与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交错,纵然雕梁画栋,也掩不住那股从木石深处渗出的衰败与死气。宅邸正门之上,一块硕大匾额高悬,以某种接近凝血颜色的暗红漆料,狂放跋扈地书就三个大字——鬼王府。笔划如刀砍斧凿,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挣脱匾额的束缚扑噬而下。

    而此刻庭院中最刺目的存在,无疑是那六顶一字排开、殷红如血的大红花轿。

    江述目光锐利,迅速比较。自己方才乘坐的那一顶,体积明显较其余五顶大上一圈。轿身木质更为厚重深沉,雕刻的“囍”字与缠枝莲纹不仅繁复,细节也精细许多,连轿帘边缘都缀着细密的金线(尽管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清色泽)。轿顶的装饰更为夸张,似乎有多层叠加的轿盖。它稳稳停在六顶轿子的正中央,如同被众星拱卫的核心。其余五顶轿子形制相似,略小,装饰相对朴素,对称地列于两旁。此刻,所有轿门都已卸下,如同张开的口器。另外五个穿着同款血红嫁衣的身影,正被各自的纸人童男童女以同样僵硬的方式“请”出轿厢。

    江述的视线快速掠过这五位“新娘”,如同扫描仪般捕捉细节:

    右手起第一位,是个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女人。她面色虽也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凝着一股经事后的沉稳,嘴唇紧抿,眼神里警惕多于慌乱。她正缓缓转动着自己明显有些僵硬的手腕,动作带着克制——她在轿中显然也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固定姿势,但手脚自由,并无束缚。

    挨着她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小脸惨白如纸,一双杏眼里蓄满了将溢未溢的泪水,身体在纸人的“搀扶”下不住地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她似乎想蜷缩起来,但被嫁衣和纸人架着,只能无助地站立,手脚也是自由的。

    再往右,是两个年纪与江述相仿的女子。靠内一位留着及腰长发,面容姣好,即便在这种诡异情境下,下颚依旧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股强撑的倔强和不服输的锐气,正死死盯着“搀扶”她的纸人,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手腕脚踝裸露,并无绳索。她旁边是一位短发女子,已然吓破了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牙齿咯咯打颤,全靠两侧纸人架着才没软倒在地,她的手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同样自由。

    最左侧,是一位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比江述略小几岁的女孩。她脸上惊惧之色最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紧绷的兴奋与好奇。眼珠灵活地转动着,飞快地扫视庭院、宅邸、纸人以及其他新娘,像是在评估局势,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东西,她的手脚活动最为自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观察完毕,一个冰冷的事实钉入江述脑海:除他之外,其余五位新娘,无一例外,手脚自由。 她们或许因恐惧或长时间蜷坐而肢体僵硬,但绝无任何实质性的捆绑痕迹。唯有他,是唯一一个被反剪双手、捆缚双脚带下花轿的“新娘”。这种特殊性,与他那顶最“尊贵”的轿子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是“主位”新娘需额外受束以示“贞静”?还是自己作为来自地狱游戏的“外部玩家”,在这个嵌套副本中受到了某种规则的特殊“关照”?疑云骤生。

    几乎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视野左上角,那暗红色、宛如陈旧戏文抄本的文字,再度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提示一】请按照提示去找寻离开鬼王府的线索。在第七日晚上子夜结束之前离开副本可获得奖励积分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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