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苦涩。
他们嘴上说着羡慕,心里想的,恐怕还是自己的前路。
陈旭的今天,或许就是他们的明天。
陈旭只是笑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五十年啊,山上的草木都换了好几轮!
身边的同门,有的筑基成功,成了内门师叔,有的任务中断魂,成了墓碑上的一个名字,更多的,是像他这样,耗尽了岁月,最终黯然离去。
他以为自己会很伤感,但真到了这一步,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卜一凡。
这几天,她几乎天天都来。
第一天,她送来自己做的肉干,说是山下集市买的方子,味道不错。
“以后在凡俗生活,总要习惯这些吃食。”她这么说。
第二天,她拿来一张大奉的地图,摊在石桌上,指着上面一个个地名问他。
“师兄,你想好去哪里了吗?我听说南方的宁海镇不错,四季如春,很养人。”
第三天,她带来两件厚实的棉衣,说是自己缝的。
“山下不比山上,冬天会很冷。”
陈旭不是木头人。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同门情谊。
可一连几天,卜一凡的举动已经超出了普通师兄妹的范畴。
她不提修炼,不提宗门。
说的都是凡尘俗世的衣食住行。
仿佛她比自己还要关心他下山后的生活。
他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
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一颗早已沉寂的心,不知不觉间被敲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这是陈旭在宗门的最后一晚。
行囊已经放在了门口,石室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坐在床沿,就着一盏油灯,擦拭着一柄普通的铁剑。
这是他刚入门时发的,用了五十年,剑刃上全是豁口。
早就没了灵性,但他一直没扔。
“咚、咚、咚。”
石门被敲响了。
陈旭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会是谁?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依然是卜一凡。
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
而让陈旭瞳孔一缩的是,她的背上,也背着一个行囊,款式和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师妹,你……”
陈旭喉咙有些发干。
卜一凡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问候,她只是看着陈旭的眼睛。
目光里有紧张,有羞涩,但更多的是坚定。
“陈师兄……”
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走。”
陈旭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说什么?你的仙途……”
“我的仙途我自己清楚。”
卜一凡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比师兄你还小五岁,如今也才炼气八层,资质平平。”
“再过几十年,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和你一样。”
“与其在山上苦熬,等到年老力衰,绝望地死去,我宁愿……”
她顿了顿,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眼中,像是有星光在闪烁。
“我宁愿,跟你去山下,过几年安稳日子。”
石室外,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陈旭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她傻,想说她糊涂!
想说她不该为了自己这么一个废人,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的仙道。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从卜一凡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希望。
不是对长生的希望,而是对“生活”的希望。
二十多年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他记得,刚入门时,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陈师兄”的小丫头。
他记得,在药园劳作时,她笨手笨脚的把一株灵草的根弄断了,急得快要哭出来,是自己帮她重新种好的。
他记得,有一次他被妖兽所伤,她送来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疗伤丹药,嘴上却说是宗门发的,我用不上。
还有这几天,她送来的粥,送来的肉干,地图,棉衣……
一桩桩,一件件,过去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事,此刻串联起来,汇成了一股暖流,冲进了他那颗死寂的心。
原来,在他一心向道,对周遭不闻不问的时候。
一直有这么一道目光,在身后默默的注视着他。
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