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不敢出声,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马修积蓄的怒火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声音再次拔高,满是痛心疾首之感。
“现在我们看到了什么?是一场席卷全球,无法控制,也无法逆转的浩劫!”
“安德鲁,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你还记得当初的计划吗?”
马修继续咆哮着,假如安德鲁此刻就在他身前,绝对会撕成碎片,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会留下。
“原本我们只是想精准的削除那个东方大国的人口,打断他们的复兴之路,然后接收他们积攒了数十年的改革成果,让他们的技术和资源,成为新世界最肥沃的养料。”
“至于世界其他地区,不过是顺势削减掉那些老弱病残,那些对社会贡献低下的无用人口,优化人类基因库,为资源的重新分配腾出空间,为优秀种族的繁衍扫清障碍。”
“这场大扫除,过程或许会有阵痛,但结果将会无比纯净,且充满希望。”
“可如今呢?因为你们的无能,因为你们那该死的的傲慢和不可饶恕的疏忽,那个连最基本靶向性都还不稳定的半成品病毒泄露了。”
“它就像一只挣脱了锁链的疯狗,根本不听指挥,完全是在进行无差别的的攻击。”
“结果你满意了吗?安德鲁,告诉我,你对亲手缔造的这一切满意吗?”马修的质问几乎变成了嘶吼。
“全世界的人口,直接被抹去了将近九成,九成啊!”
马修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要不是我们这些人,事先有所准备,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场我们自己制造的风暴中活下来。”
“看看外面,看看这颗我们曾经统治的星球,遍地的行尸走肉,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城市也都沦为了坟墓。”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而幸存下来的人口,稀薄的像是撒在沙漠里的芝麻。原本计划要保留的高级人才,大面积凋零了。”
“更讽刺的是,就连那些被我们视为低级的,可消耗的劳动力,也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最严重的是,本就已经被空心化工业体系,现在彻底崩塌了。我们还拿什么去建设新世界,拿什么去实现我们祖先规划的那个流淌着奶与蜜的蓝图?”
“我们亲手把未来可能拥有的肥沃田野,变成了一片需要耗费几代人才能重新开垦出来的盐碱地。”
马修的咆哮在通讯频道里回荡着,余音持续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狠狠的冲击着他们的心灵。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末世刚刚爆发时,他们已经无数次讨论过这个问题。
此刻,疮疤被再次揭开,不少人的身体依然会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栗着。
当初那场泄露事故,将他们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人类文明差点因此而彻底毁灭。
一直沉默的以利亚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显然内心中也很不平静。
至于安德鲁,则彻底萎顿在座椅里,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他的目光空洞的凝眼前的酒杯,玻璃杯壁光洁如镜,清晰的映照出了他苍白狼狈的脸庞。
他们常常自诩为新世界的神祇,手握棋局,冷眼旁观众生的命运。
其实,内里不过是一个因为共同利益和野心而集合在一起的团体。
如今,目标受阻,自身也蒙受了无法估量的损失,曾经被掩盖在共同愿景下的裂痕,清晰的显现了出来。
神祇的外衣被无情的剥去之后,露出的不过是一群互相指责,充满恐惧与悔恨的渺小的人类。
过了好半晌,以利亚抬起头,轻咳一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轻轻开口:“马修,对于病毒泄露的问题,我们已经处理过了,相关的责任人,已经被彻底抹去,安德鲁他们家族,也为此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应有的代价”这几个字,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这其中蕴含的血腥与残酷。
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一个旁支家族的彻底消失,意味着难以计数的资源割让,甚至是某些核心成员的意外消亡。
这是暗影世界里的规则,传承了很多年,简单且直接。
说完之后,以利亚略微停顿了一下,眼中沉淀的暮气骤然消散,迸现出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屏幕中的马修·洛克菲勒。
如刀般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虚拟的网络,直视对方的灵魂。
屏幕另一端,马修·洛克菲勒脸上的激愤表情,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刚才那番看似失控的咆哮,更多是一种策略,一种在权力博弈中的表演。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