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
轻脆声响,第一颗佛珠撞在案脚,弹起,旋转,滚到角落檀香冷灰里。接着整串珠子仓皇四散。
“你…你知道?”
王氏眼神震颤,连同焦嬷嬷都露出惊骇离奇的表情。珠子终于全部安静下来,神龛里的佛像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可是…王氏眼睛红了一圈,不忍在喉间打转,“你怎会知道?”
府上旧人全处理了干净,唯有焦嬷嬷知情,却也不会透露。且那时,他不过三岁…
谢矜臣瞳孔黑而黯淡,似掐灭的火星。他静了一会儿,嗓音萧索:“本来忘了,近日突然想了起来。”
“孩儿感激母亲多年教养抚育,视我如己出。”
王氏眼角垂泪,扭头看焦嬷嬷一眼,转过脸哽咽道:“起来吧,你莫跪了,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室内的氛围变得低落。
嬷嬷和王夫人俱是哀切同情之态,瞧他充满了怜惜。
“孩儿谢母亲。”谢矜臣深伏一拜。
王氏捏着手帕抹泪,地上尽是四散的佛珠,她脚步轻挪,扶起长子,连说,“快起来,莫跪了。”
只是斯人已去,要怎么娶?
王夫人口头应允,却不免担心他太离谱,委婉劝道:“纵是我答应了,你父亲和族中长辈……罢了,如今又有谁敢罚你。”
祠堂。
檐角冰棱被风晃断,啪地一声砸在脚边,青石板被雪覆盖,看不出砖缝。
地面漆黑湿沉,恍如刀口。
谢矜臣笔直地跪在这漆黑的刀口之上。
在他面前,清了积雪的祠堂前,一字排开六把圈椅,全是上了年纪的白发老者,镇国公谢渊坐在最边上。
中间那位白眉老者手中执一份褪色残卷,苍老的声音拿乔作怪,“谢氏家规第一条,违逆尊长,一百鞭。”
枯树皮似的手颤巍巍往下翻。
接着念,“第一十七条,辱没门楣者,一百鞭。”
“最后一条,当家人执法犯法,一百鞭。”
五位长老彼此传阅过,最后交给镇国公过目,表面上客套客套,礼数周全,问,“是否有疑义?”
“没有异义。”
下面跪着的和末尾坐着的父子俩异口同声。
对看一眼,移开。
“那就上家法吧。”
镇国公发话,两名常跟他作战的弟弟为难地互看一眼,从祠堂侧壁取了戒鞭。
镇国公喝茶,嘱道:“不必手下留情。”
天寒地冻,谢矜臣解开外袍,身穿一件雪白里衣,半露背,这是规矩,里衣不能遮挡鞭罚的疼痛,是给每个受罚之人最后的尊严。
鞭子高高扬起,“啪”一声砸在他背脊之上。
鞭身共六股皮革,浸桐油,清水,柔而韧,一鞭下去,顷刻浮起一道细棱。
两位执鞭的叔父得到授意一鞭接一鞭。
打到八十多鞭时,谢矜臣吐了一滩血,扑倒在地,祠堂前的五位长老均是面色一紧,瞧镇国公面无表情,于是继续摆谱。
谢矜臣双手撑在漆黑的地板上,再次直起肩背。
一百鞭后,他爬得逐渐艰难,二百鞭时,谢矜臣伏地良久没动静。闻人堂捧着黑色外袍,看向座上,“国公爷,各位长老,大人连日寝食不安,受不住这般打,该罚的都已罚过,算了吧。”
镇国公面色不改,冷淡道,“他是当家人,知法犯法本就罪加一等,今日轻饶,他日如何服众。”
求情不得,闻人堂给一旁端茶递水的小厮使眼色。
半刻钟后,王氏脚下生风赶来。
此时,谢矜臣后背已湿红一片,皮肉粘连,地上的积雪溅着星星点点的红,他趴在青石板上,爬不起来。
“住手!住手!”王氏红着眼眶问:“这是打了多少?”
两位小叔对长嫂见礼,回道,“家法三百鞭,打了二百八十三鞭。”
王氏险些晕厥,哭着喊道:
“你打死他算了,何必惺惺作态记这三百鞭!”
谢矜臣背上血肉模糊,王夫人含泪望向座席,镇国公一身藏青,唯袖口露出一抹褪红色。
盯着那抹暗红,王氏指尖扼不住发颤,声泪俱下:“打死他罢,你打死他,姐姐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你的!”
天空骤然飘雪。
寒风乍紧,雪花沾在所有人发梢,肩头,纷纷扬扬洒了满地。
眼睫被雪覆盖,谢矜臣唇下鲜红淋漓,他胸腔一震,再吐出一口血雾,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母亲。
两岁之前,谢矜臣无疑是京城,乃至全天底下最尊贵幸福的孩子。
京中两大钟鼎世家联姻生下的嫡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