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嗡——”
那号角声并非单一,而是由至少三支巨型号角同时吹响,汇合成一道雄浑、苍凉、带着草原与沙漠特有粗犷与穿透力的声浪。它不像中原礼乐那般讲究韵律,而是纯粹的力量宣示,仿佛能撕裂云雾,瞬间压过了岛上零星的战斗杂音,甚至连呼啸的海风都仿佛在这原始的吼声中为之一滞,海涛拍岸的声响都退居其后。
紧接着,沉重船体靠岸摩擦砂石的闷响、厚实跳板轰然搭落的撞击、成队列快速踏板上岸时整齐又略显杂沓的脚步声、金属甲片与兵器在跑动中相互磕碰的铿锵冷音、以及短促有力、用北狄语发出的低沉口令声……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训练有素又充满野性的战前节奏。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片声音的底色中,竟然混杂着压抑的、属于大型牲畜的喷鼻声和蹄铁轻磕船板的“嘚嘚”脆响——是战马!虽然数量似乎不多,但在这海外孤岛听到战马声响,其代表的机动性与突击力量,足以让任何熟知陆战的人心头凛然。
“还有船队登陆?!听这动静,人数绝不下数百!还有马匹……这怎么可能运上岛?!”苏文瑾失声低呼,他常年经营漕运海运,对港口各种动静了如指掌,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将战马跨海运送上岛,所需船只、补给、以及对马匹的驯控能力,都远超寻常海盗或商队,这背后代表的组织力和决心非同小可。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心中的震撼,东北角武器作坊和粮仓方向的浓烟尚未散去,海湾登陆点以及岛屿另一侧的几处地势稍高的林地,几乎同时升起了更多的烟柱!这些烟柱有的笔直乌黑,显然是木质建筑被彻底引燃;有的则夹杂着翻滚的赤红火焰和零星爆裂的火星,可能是击中了存放油料或特殊物资的仓库。
“不是朝廷兵马……”老赵的眼中,那真空般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手术刀般的急速分析,以及面临未知强敌的深沉愠怒。他语速极快,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向手下点明关键:“朝廷水师若至,必先以舰炮远距轰击滩头,清扫可能埋伏,再遣小船载甲士结阵而进,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以势压人。岂会如此分散诡秘、不声不响多点渗透、直插腹地要害?这作风……”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给这诡异的袭击打上更鲜明的标签,岛屿地势较高的几个方向——可能是预先占据的制高点或瞭望位——几乎是同时,凌空尖啸着升起了数支响箭!那箭矢发出的哨音尖锐刺耳,迥异于中原的信号箭,拖曳着醒目的红色烟迹,在灰蒙蒙的海天背景下划出杂乱却充满目的性的弧线,显然是在向不同方向的袭击队伍传递着进攻展开、目标指示或战况协调的信号!
“是北狄人!” 九襄脑海中灵光如电石火般闪过,结合之前冯爹所述北狄的狼牙箭的强力,再对照这完全迥异于中原军队的作战风格——一个惊人却越发清晰的推断脱口而出,“只有常年与朝廷在边关缠斗、极度依赖骑兵机动、擅长长途奔袭和小股精锐渗透搅局的北狄人,才会用这种号角!才会如此熟悉并充分利用山林地貌掩护突袭!才会追求这种不做正面纠缠、专挑要害下手的致命打击方式!”
仿佛是冥冥中印证她的猜测,登陆点方向,在短暂的嘈杂集结声后,猛地传来一阵用生硬、别扭但尚能勉强听懂的官话发出的、充满威慑力与蛮横意味的大吼。那声音借助某种简陋的、类似铁皮卷成的传声筒放大,虽然失真,却极具穿透力,在岛屿上空隆隆回荡,压过了不少近处的厮杀声:
“岛上贼人听着!我乃大狄‘苍狼旗’麾下百夫长兀脱!尔等鼠辈,劫我王庭粮秣,断我大军命脉,罪不容诛!速速交出所劫苏家粮船全部人员、货殖,跪地受缚,或可赏尔等一个痛快,留具全尸!若再负隅顽抗,冥顽不灵,便将尔等藏污纳垢之巢穴,尽数焚为白地,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北狄!果然是北狄!
苏文瑾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尽,随即又因极度的激动与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北狄王庭确实是他父亲那几船粮的最大买主,巨额定金早已交付,粮食却连同他这个少东家一同神秘失踪。北狄人彪悍酷烈,睚眦必报,尤其关乎数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粮草被劫,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万万没想到,北狄人竟有如此魄力和能力,一路跨越海陆阻隔追索至此,更以这种完全超出海战常识的方式,在这远离大陆的海外孤岛实施了如此精准、凶狠且高效的突袭!
老赵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北狄骑兵陆上称雄,他是知道的,但他所有的算计和防御准备,都是针对南朝朝廷的水陆围剿。
何时这些草原上的狼,也长了跨海寻仇的翅膀和牙齿?而且这时机拿捏得如此阴狠刁钻,正卡在他大部分精力被南朝皇帝牵制的状态!
“细作……金陵的细作……”苏文瑾已经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