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銮的老家在山东青州府,因此整个山东府的举子们都觉得面上有光,和当朝的首辅大学士攀上了乡谊。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不代表特别的道德败坏;濮州的举子也认为已故的李廷相老尚书是他们在朝里的一个靠山。
山东府的人,似乎都非常擅长交际,把他拉在大厅上,快快地打发人到外边买了菜蔬,片刻之间已然整治出了一桌宴席。
李家有许多奇事,是在天下间流传的。就在这两年,曾和老李尚书同朝为官,也和他一起看过弘治、正德、嘉靖三朝风霜,经历过刘瑾祸乱的太常寺卿陆深陆大人,于嘉靖十九年辞官归里。陆大人自然有许多的文人雅好,在家闲着没事,召集文会,由他的儿子陆楫、外甥黄标,和一干的青年才俊,搜集古今中外的故事,作了一本《古今说海》,整整四部七家浩浩荡荡的一百多卷八卦故事,从唐朝一直说到本朝,最近刚出到第一百二十二卷。这书作得粗陋,但非常红火,陆楫负责沉浸故纸,搜罗故事,黄标执笔,陆深则提供他的鲜活见闻。作一部出来,墨迹没干,立刻就有书坊的人捧着赶去刊印。
陆深因讲了不少他亲眼所见的闲杂事体在里头,譬如李家藏有《清明上河图》。在此之前,天下人只道此图藏在大内,陆深却一语道破:原来大内的那幅图是假的,正本却在李家的双桧堂中收着。于是有好事者问他是不是真的,李探花笑道:
“是真的,不过十年前就早已献给了皇上,蒙皇上赏赐了一样更大的宝贝。”
往下就不肯再说更多。大家又问他当日在大同作战的情形。陆深说,兵部侍郎李荣是位儒将,临危受命,总督九边军事,来到了大同府,将兵法一施展开,立刻打得鞑子丢盔卸甲,四散奔逃,当时还没取得功名的小李探花,竟随着他哥哥一道去了前线,而且十分悍勇地亲自提剑杀敌,当此之时,血流满地,日月无光,风沙扑面,号角阵阵……那看过《古今说海》里这一折的书生,越说越高兴,竟俨然像个说书的似了,李探花盯着他瞧,不住地笑,道:
“这下好,我倒不知陆伯伯竟也随着我们的人马的么?他怎知道这般清楚?”
千古文人都有一个侠客梦,大家眼望着他,好似见到了活生生的美梦的化身。这一会儿,会馆里实在是给挤得水泄不通,小李探花到了哪里,就是别的会馆里的举子们也都匆匆地赶了来,要一睹他的风采。大家一致地撺掇他讲讲打仗的事。他却不过,就说了一回。说到昔日他和哥哥一起来到大同,那会儿,大同府给鞑子围得水泄不通,李荣只带着一队轻捷的精锐,想要进城去而不得。增援的大部队还在后头,他们这点人,还不够给吉囊塞牙缝的呢。李探花气昂昂地道:
“我杀进去就是了。瞧我这就去取那贼鞑子的首级!”
说着捉起宝剑。李荣并不会武,他打仗也用不着武艺,此刻笑道:
“好啦,你安心待着吧。我的法子比你的还简单许多。”
“还有什么比擒贼先擒王更简单的?”
“啊呀,小少爷,”李荣笑着给他理了理跑马而散乱了的鬓发,“你只管自家高兴,就不顾旁人的死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哪里有面目见阖家上下?别说父亲大人和小表妹了,就连九泉之下的母亲也要托梦来骂我,大厅上奉茶的那叫雪隐的丫头,也要暗暗地瞪我,假作不小心把热茶望我身上泼了。”
李探花笑道:
“没了我,大哥在家里怎就如此水深火热了?那我永远也不离开大哥,以免你被人欺负。”
“就是了。所以你安心待着罢。”
说着,李荣就拉着他的手走出去,若无其事地吩咐人安营扎寨。随从们自然都非常吃惊,但他们不是一般的仆人,而是从军中特意挑选出来的精锐,知道对主帅的命令只有服从。一会工夫,不仅简单的营帐支了起来,而且锅灶的星点的火光也点燃了。从这些火光中,有经验的军事家可以非常轻松地判断出对方有多少人马,李荣在本该小心潜行的时刻仍这样大摇大摆,实在让人悬心。李探花拉着他大哥的手,抬起头来问:
“然后呢?”
“然后吃饭啊,”李荣笑道,“我哪里敢饿着你啊,瞧你。”
伸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李探花的脑袋。李探花道:
“我自然还是要长高的!”自跑到炉灶边坐下烤火不提。
李荣笑了笑,仍站在原处,望向暮色中越发显得黑压压一片的山峦。他带来的二十余骑士兵,全都不敢松懈,警惕地望着四周,随时准备拼杀。
拉锯战经过了好几个月,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