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蹲在田埂最平整的一块土台上,膝盖深深陷进松软的、带着潮气的泥土里,裤脚特意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的小腿上沾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褐色泥点,其中一块还顺着小腿的纹路往下滑了一点,痒痒的,他却顾不上去挠,手里的相机稳稳架在三脚架上,镜头精准地对准不远处正在耕地的老李叔和他那头毛色发黄的老黄牛。
清晨的阳光透过田埂边稀疏的杨树叶,筛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一部分落在相机的镜头上,反射出淡淡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晕,另一部分则落在张大毛的脸上,把他鼻尖的汗珠照得发亮,他微微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悬在相机的快门上,屏气凝神地专注着,只为捕捉老黄牛迈着沉重的步子耕地、褐色的泥土被犁铧翻起时那带着生命力的瞬间。
“咔嚓、咔嚓”,清脆的快门声在清晨安静的田埂上格外清晰,每按下一次快门,张大毛都要小心翼翼地直起一点身子,凑近相机的显示屏,眯着眼睛仔细查看刚刚拍摄的画面,眉头时不时微微皱起,但凡觉得构图不够完美、光线不够柔和,或是老黄牛的姿态少了点力道,他就会轻轻调整一下三脚架的角度,要么把镜头再拉近一点,要么微微抬高一点,然后重新蹲下身子,继续等待最佳的拍摄时机。
就在他第三次调整好三脚架的角度,屏住呼吸准备拍摄老黄牛抬头喘气、鼻孔喷出白雾的特写镜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喘息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松软潮湿的田埂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还夹杂着泥土被踩飞的细碎动静。
张大毛以为是村里早起下地的乡亲路过,没太在意,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相机屏幕,手指依旧悬在快门上,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老黄牛能尽快摆出他想要的姿态,直到一个带着明显颤抖、还夹杂着一丝哽咽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大毛!大毛!好消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过身,就看到高彩霞正踩着田埂上的杂草,朝着他快步跑过来,她的头发因为一路奔跑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胸口因为剧烈奔跑而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刚跑完一场不短的路程,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的边角被她攥得有些发皱,上面印着的“挂号信”三个黑色大字,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高彩霞的脚步因为田埂湿滑而有些踉跄,跑到离张大毛还有两三步远的田埂边时,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呼一声,连忙伸出左手扶住身边的一棵细小的杨树,才勉强稳住身形,随后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彩霞,咋了?出啥事儿了?你这么着急跑过来,吓我一跳。”张大毛见状,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担忧,连忙放下手里的相机,快步朝着高彩霞走过去,伸手想扶她一把,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关切。
高彩霞又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然后把手里的挂号信高高举起来,手臂因为激动还在微微颤抖,声音依旧带着未平复的喘息,甚至比刚才多了一丝哽咽:“大毛,你快看!是挂号信!从北京寄来的!你的片子……你的《田埂上的课堂》,要去北京参加全国展映了!”
“啥?你说啥?”张大毛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高彩霞手里举着的挂号信,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收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里下意识地重复着,声音都有些发飘。
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田埂上,镜头盖被摔得弹开,在松软的泥土上滚出去老远,机身也沾满了褐色的泥土,可张大毛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甚至没感觉到相机掉落的动静,只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高彩霞面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挂号信,手指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着,连信封都差点没拿稳,好几次都从指尖滑了下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牛皮纸信封,质感粗糙却厚实,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邮票,邮票上清晰地印着天安门的图案,边角因为一路邮寄有些磨损,寄信地址一栏写着“全国农村题材电影展组委会”,字迹工整有力,带着一种官方的庄重感,右下角还盖着一个红色的邮戳,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是三天前从北京寄出的。
张大毛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咚咚咚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甚至带动着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胸腔里的激动情绪却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越涌越高,他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淡黄色信纸。
信纸带着淡淡的纸墨香,是那种老式稿纸特有的味道,上面的字是打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