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中央搭起了临时讲台,竹竿架起的棚子上铺着蓝白条纹的塑料布,讲台前摆着两排刷了红漆的长凳,最前排的桌子上,搪瓷缸子摆得整整齐齐,缸子上“劳动光荣”的字样格外醒目。
村支书王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指挥着年轻人挂横幅,红绸布上“扎根乡土共同致富”八个黄字,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李书记呢?”有代表探头往村里望,“早听说张家坳的‘桃源模式’厉害,今儿就想听听他的门道。”
此时的李向南家,窗纸刚被晨光映亮。
他盘腿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里面堆着一摞账本——有桃源文化站的,封面写着“1983-1985电影放映、图书借阅登记”。
有李强食品作坊的,纸页上沾着点点米渍。
还有春妮服装作坊的,边角绣着朵小小的牡丹,是春妮特意给缝的。
他手里捏着支钢笔,却没写半个字,反而把最旧的一本账本翻了又翻,那是 1982年他刚到张家坳时,村会计交给他的“家底”,纸页发黄发脆,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
“琢磨啥呢?早饭都快凉了。”妻子端着碗玉米糊糊走进来,放在炕边的小桌上,“昨晚翻账本翻到后半夜,今儿上台别把嗓子说哑了。”
李向南抬头笑了笑,指尖划过账本上“人均年收入 286元”的数字:“我不说空道理,就把这些账本搬上去。
咱张家坳的富,不是喊出来的,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是乡亲们一汗珠子摔八瓣挣出来的。”
早上八点半,交流会正式开始。
公社书记刚讲完开场话,就朝台下喊:“下面请张家坳村党支部书记李向南,给大家分享经验!”
李向南拎着帆布包走上台,没去碰话筒,先把一摞账本“咚”地摆在讲台上,最上面的账本摊开着,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手印。
台下顿时静了静,紧接着就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各县来的代表见多了念发言稿的,却从没见过揣着账本上台的。
“各位老少爷们,先别急着记笔记。”李向南抓起话筒,声音透着庄稼人的实在,“1982年我刚到张家坳时,脚一踩进村里,心就凉了半截。
土坯房的屋顶漏着雨,墙皮剥得像烂白菜叶。
村小学的窗户没玻璃,孩子们冻得缩着脖子上课。
有户人家的娃,因为凑不齐三块钱学费,蹲在村口哭,说想读书。”
他翻开最旧的那本账本,用手指点着纸面,“这上面记着,当年全村 32户,147口人,人均年收入 286块。
啥概念?够买半袋化肥,够打两斤煤油,要是家有病人,这点钱连药渣都买不起。”
台下的代表们都静了下来,有的低头在本子上记着,有的皱着眉叹气——不少村子现在还过着这样的日子。
李向南话锋一转,拿起李强食品作坊的账本:“但咱庄稼人,骨头硬,不怕穷。
1983年,村里的李强想搞小米粥作坊,凑了五百块钱,买了口大铁锅,雇了两个妇女熬粥。
刚开始没人买,他就挑着担子往镇上跑,一碗碗让人家尝。
这账本上记着,第一个月挣了 12块钱,够给娃买两本作业本。”
他顿了顿,翻到一页画着红圈的地方:“去年秋天,有人仿冒他的‘田埂牌’小米粥,用陈米掺沙子卖。
李强急得满嘴燎泡,却没想着自己扛,全村人都站出来了——春妮带着绣娘们帮他贴新包装,阿强开着拖拉机帮他送正品,连村小学的老师都帮他写‘正宗’招牌。
后来工商部门把假货端了,他的作坊反而火了,现在‘田埂牌’卖遍全地区,上个月纯利润 860块,账本上这红手印,是作坊里 12个妇女领工资时按的。”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李向南又拿起春妮服装作坊的账本,这账本比别的都精致,纸页上还留着丝线的痕迹。
“再说说春妮。
她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巧媳妇’,绣的嫁妆十里八乡都夸。
1984年,县外贸局给了个订单,要绣牡丹纹样的衬衣出口香港。
可咱村里的绣娘,一辈子绣的都是稻穗、菊花,没人见过牡丹。”
“春妮没打退堂鼓,抱着花样纸蹲在灶房里琢磨,头发都熬白了两根。
后来供销社的安初夏给她出主意,把牡丹和稻穗绣在一起——牡丹是富贵,稻穗是丰收,合起来就是‘富贵丰收’。
这账本上记着,第一批 10件样品,绣娘们熬了三个通宵,手指被针扎破了,就用唾沫抹抹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