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他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九环锡杖“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猪八戒此刻也凑到跟前,瞪着那“尸体”,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拍着大腿嚷起来:“哎哟!杀人了!猴哥你真下得去手啊!这好好一个大姑娘,你看这血……这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师父!您可得给这枉死的姑娘做主啊!早说了那猴头凶性不改,您看看,这荒山野岭的,咱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二师兄!你住口!”沙悟净看出些端倪,那“血”颜色暗沉得不自然,且无腥气,但他嘴拙,一时不知如何分辨,“大师兄他……”
“悟净!你还要替他开脱吗?”玄奘终于找回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颤抖。他不再看那“尸体”,只死死盯着孙悟空,那目光里有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决绝,“她是不是妖,尚未可知!纵然是妖,未曾害人,何以至此?你那一棒,可曾有过半分迟疑?可曾问过为师一句?”
“师父!这真是妖精变的!她没死,那是假——”
“假什么?假血?假尸体?”玄奘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地上栩栩如生的“尸身”,“这容貌,这衣衫,这血……哪一样是假的?悟空,你神通广大,可以看破幻象,可为师肉眼凡胎,只看到一条性命丧于你棒下!只看到一个母亲即将痛失爱女!只看到我佛门‘不杀生’的戒律,被你践踏得粉碎!”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一路西行对孙悟空屡犯杀戒的积郁全部倾泻出来:“是,它们或有歹意,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教化感化,难道不及一根铁棒?今日这女子,若真是寻常村姑,你便是千古罪人!若不是……你如此鲁莽狠厉,与那妖魔何异?我们取的什么经?修的什么行?”
山风呼啸,卷起沙尘,吹得玄奘的僧袍猎猎作响,他单薄的身影在荒野中显得摇摇欲坠,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令人心寒的坚持。
猪八戒在边上唉声叹气,时不时插一句:“师父说得对啊……出家人慈悲为怀,哪能说打就打……这以后路过村庄,人家还不拿咱们当强盗……”
孙悟空听着师父的斥责,看着八戒的煽风点火,又瞥见沙僧欲言又止的焦急模样,再低头看看那以假乱真的“尸身”,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无奈的热流直冲顶门。他知道师父又着了相,被那妖精的伎俩蒙蔽了,可眼下这情形,百口莫辩!
他猛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好!师父既认定老孙是那滥杀无辜的凶徒,老孙也没什么可说的!这取经路,有这般‘慈悲’心肠的师父,怕是走不到西天!我走便是!”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尸体”,又深深看了一眼背对着他、肩膀微颤的玄奘,一跺脚,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瞬间消失在东南天际,竟是真的走了。
“大师兄!大师兄!”沙悟净追出几步,高声呼喊,却只得到山谷空洞的回音。
玄奘听到那破空之声远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弯下腰,拾起地上的九环锡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再看那“尸体”,也没有看孙悟空离去的方向,只是对两个徒弟沙哑道:“八戒,悟净,寻个地方,将这……这女施主暂且安葬,做个记号。若他日能寻到她家人,也好有个交代。”
他的声音疲惫至极,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抽干了他所有力气。他率先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向那荒岭深处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无比孤独而执拗。
不远处,石缝中那缕淡烟重新凝聚,白骨夫人望着唐僧师徒三人落寞前行的身影,又望了望孙悟空消失的天边,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与怨毒的笑容。她舔了舔并不存在的嘴唇,幽绿的眼窟窿里,鬼火闪烁。
孙悟空离去时掀起的风尘还黏在草叶上,玄奘已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抚向那具“少女尸身”空洞的眼窝。凉得刺骨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却仍固执地为这具皮囊合上眼帘,唇间翕动着《往生咒》,声音轻得被山风揉碎。猪八戒在旁扛着九齿钉耙,不情不愿地刨着土坑,铁齿撞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嘴里的抱怨就没停过:“这叫什么破事!热馒头没捞着,倒先给‘死人’挖坟,回头师父再念紧箍咒,老猪我可受不了这份罪……”
土坑刚刨到半尺深,山径拐角处突然炸响一声凄厉哭喊,像钢针戳破了山谷的寂静:“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我的苦命闺女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