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年刘青钊已七十一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爬满皱纹,眉峰却依旧凌厉,眼神沉峻。刘青钊比他儿子刘光宗硬气,虽然也霸道,但年纪大了,有时也会动恻隐之心,不如他儿子铁板一块,只顾自己利益,不管佃农死活。他常穿藏青暗纹缎面对襟褂,领口镶着银线窄边,黑绸长裤束着带黄铜扣的牛皮腰带,千层底布鞋一尘不染。看到王大娘带着一个瘦孩进来,就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问:“什么事?”王大娘陪着笑脸,把根生往前推了推:“刘老爷,这是舒家的根生,想必你也知道,他爹娘都没了,还有三个弟弟,实在活不下去了,您看能不能接接褔,让他们来您家当雇工,他们现在还小,给口饭吃就行,不要工钱。”
刘青钊眯着眼睛打量了根生一会儿,又问:“他那几个弟弟多大了?能干活吗?”“能能能,”王大娘赶紧说,“根生能放牛、割草,他二弟九岁了,也能喂猪、扫地,最小的两个再养两年,也能帮着干活了。”
刘青钊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打着算盘:四个孩子,虽然小,但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干活,比雇成年雇工划算多了。而且,这几个孩子,再过几年,都是干活的好劳力,不亏。另外,救他们一命,也算是给自己儿子刘光宗和孙子刘福积点德,一举两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行吧,让根生和老二先过来,最小的两个留在你那儿,等能干活了再送来。只管饭,不给工钱。”根生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出了刘青钊话里的刻薄,不敢说话,他知道,这是他和弟弟们唯一的活路了。
1931年春天,根生开始在刘青钊、刘光宗家当雇工,其时刘青钊已开始颐养天年,基本上不管什么事,大小事都是他儿子刘光宗做主了。根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先去牛棚把两头牛牵出来,赶到村外的草地上吃草,然后再跟着其他人干农活,一直忙到天黑才能休息。舒次生也进了刘家,每天负责喂猪、扫地,不能停手地干院子里的杂活,还要给刘光宗的老婆端茶倒水。
刘家的饭从来都是分等级的,刘光宗一家人吃的是白米饭、肉包子,还有丰盛的菜肴,而雇工们吃的是掺了糠的馒头,还有不见油星的野菜汤。
根生和次生每天干很多活,却总是吃不饱,常常到了半夜就饿醒,只能喝几口凉水充饥。住的地方就更差了,雇工们都住在院子角落的柴房里,柴房里堆满了柴火,只有一扇小窗户,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根生和舒次生挤在一个稻草堆上,盖着一床破的露棉花的旧棉被,晚上经常被冻醒,只能互相抱着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