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即便遭了这样的大灾年,郭家村整个冬天竟无一人饿死。这一切,都多亏了祖兰。她又一次拿出自家的存粮,按人头分派给缺粮的人家,然后叫旺谷带着男人们,将夏天洪水过后堆在不能耕种的石头荒地上的淤泥里拌一层种植土,这样就将荒地改造成可种地,一家分一小块,种点黄豆蚕豆土豆之类,正常年份可以多些食用品种,缺粮时也可充饥解燃眉之急。
女人们则围坐在屋檐下,有的搓草绳,有的缝补衣物;老人们坐在一旁,给女人们讲着往年旧事,东扯一句号西扯一句,神态安然,全然没有大灾时的惊惶。祖兰坐在人群中间,一针一线地纳鞋底,就犹如一枚定海神针。
刘光宗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响,心里又气又恨。他恨鲁祖兰多管闲事,恨这些村民忘了往日是谁给他们田地种,可他却没敢多说一个字。他心里清楚,如今的郭家村,人心都向着鲁祖兰。灾荒一来,他只顾着把自家粮仓锁得死死的,任凭佃户们哀求也不肯借一粒粮食;而鲁祖兰却第一时间打开了自家的粮仓(当年她出嫁时,她爹给了她二十亩肥沃田地的地契,旺谷管理得当,年年都多了不少余粮,自家吃不完的每年卖一部分,另外存一部分备荒),把存粮拿出来按户分配,还组织村民们挖野菜、晒淤泥,盘算着来年的耕种。村民们都念着鲁祖兰的好,如今郭家村的人都听鲁祖兰的,他要是敢闹,准没好果子吃。
年底的时候,鲁祖兰在油灯下算了笔账。她把家里剩余的粮食仔细盘点了一遍,又算了算过冬的野菜和晒干的红薯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粮食还够吃到明年春天。”旺谷的爹漆老三,坐在一旁抽着旱烟。他看着鲁祖兰,眼神里满是佩服:“祖兰,要是没有你,这些乡里乡亲今年就完了。”鲁祖兰笑着对漆老三说:“爹,咱是一家人,就得一起扛。再说了,乡亲们互帮互助,日子才能好过。”旺谷坐在旁边,看着祖兰被油灯映照得格外温柔的侧脸,心里满是感激。这个嫁给自己的女人,不仅给他生儿育女,撑起了一个家,更在这样的灾年里,用她的坚韧和善良,给了他和乡亲们面对困境的勇气。
可是来年春,一向硬朗的旺谷的爹漆老三,在一次出去跑货郎时不幸感染伤寒,高烧不退、身体虚弱,并发肺炎、败血症。抗生素(如氯霉素、氨苄西林)是治疗伤寒的特效药,但这类药物在当时尚未普及到中国农村,甚至城市的普通医院也难以获取。那时的治疗手段多为对症处理(如退烧、补液),无法直接杀灭病菌,一旦患者出现严重并发症,死亡率会大幅上升。旺谷爹没有熬过这道坎,二十天后病逝,卒年51岁。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缓缓流淌,转眼到了 1932年秋天。这一年风调雨顺,郭家村迎来了大丰收,雁鹅湖的菱角也熟了,深绿色的菱叶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湖面上,不时有鱼儿顶起菱叶冒出头来。祖兰大着肚子坐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篮,正低头剥着菱角。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突然,祖兰眉头一皱,捂住了肚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祖兰知道,她又要生了。
旺谷闻讯赶来,连忙把祖兰扶进屋里,又火急火燎地去镇上请接生婆。邻居家的妇人也闻讯赶来,烧热水,铺被褥,屋里屋外忙得不可开交。接生婆折腾了大半天,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二舅舅方海降生了,当然那时还没有我。接生婆把孩子抱到祖兰怀里,祖兰看着怀里粉嘟嘟的小家伙,瞬间忘了生产的疲惫,百般怜爱地说道:“你看这娃,耳垂厚得像元宝,眼睛亮得跟湖里的珍珠似的!”
方海从小就格外讨人喜欢,长到半岁时,就会对着人咯咯笑,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谁见了都想逗逗他。一岁的时候,他就能扶着门框稳稳地走路了,还会迈着小短腿追着方山喊“哥”,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心里发软。到了三岁,方海更是成了父母的小跟班,常常跟在旺谷身后,踩着田埂去地里。方山学着大人的样子辨认稻苗和杂草,他就蹲在旁边,小手笨拙地捡着杂草,虽然常常把稻苗当成杂草拔掉,却依旧忙得不亦乐乎。
祖兰在家织布的时候,方海也不闲着。他会乖乖地坐在旁边,看着祖兰的梭子来回穿梭,等祖兰织完一块布,他就会把散落的线轴一个个归拢好,然后学着祖兰的样子,用小抹布擦着织布机,奶声奶气地说:“娘,明天我还帮你递线!”村里人路过祖兰家,看见方海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都忍不住跟祖兰打趣:“祖兰啊,你家方海真是块好料,又壮实又懂事,以后准是个有福气的!”祖兰听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