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华民国
    1911年的一个秋天,漆老三正坐在家门前补漏雨的蓑衣,忽然听见村口的狗群起狂吠,那动静像是撞着了山里的熊瞎子。他直起身往村口望,只见十几匹高头大马踏得路面咚咚响,像打鼓似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骑马的人都穿着灰蓝色的新式军装,领口缀着亮晶晶的铜扣,和戏文里的官兵模样截然不同。最打眼的是领头人手里举着的旗子,红底黄星,在风里猎猎作响。“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他们喊着口号,字字清晰,却让郭家村的人听得头皮发麻。村里人大都没出过远门,只知道满清是皇帝的,皇帝是天子,如今有人喊着要推翻天子的满清,不是乱兵是什么?

    哭喊声瞬间炸开了锅,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屋里钻,扛着锄头的汉子慌里慌张地闩门。漆老三也急了,撒腿就往家跑,屋里还晾着刚收的几袋谷子,那是全家过冬的指望。路过刘青钊家门口时,看见他家的黑漆大门敞开着,几个家丁正抬着一门土炮架在门槛上,炮口对着村口,刘青钊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脸涨得像猪肝:“都给我盯紧了!敢抢老子的东西,直接轰成肉泥!”刘青钊是郭家村的大户,生有一儿两女。两个女儿出嫁在外,儿子刘光宗这时二十一岁。家里有500多亩地,出租给佃户300多亩,自留200来亩。家里常年有2-4名男长工,另雇2名女长工负责做饭、洗衣、养蚕等杂活。农忙时再雇 5-10名短工。漆老三租种的就是他家的地。

    可那些军人并没有往各家各户去,径直奔向村中央的老槐树。据说那棵槐树有八百年了,枝繁叶茂得能罩住半个晒谷场,平时是村里人歇脚聊天的地方。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黄纸告示,用米糊仔细贴在树干上。几个士兵守在旁边,见有人探头探脑,就扬着嗓子喊:“乡亲们别怕,我们是革命军,不抢东西不伤人!”

    躲在屋里的人渐渐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凑到槐树周围,远远地看着。漆老三也挤在人群里,站在靠后。军官站在石头上,声音洪亮:“从今往后,没有皇帝了!我们要建立中华民国,人人平等!以后不用给皇帝交皇粮,苛捐杂税全取消!”

    “轰”的一声,人群像被投了颗炸雷。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漆老三心里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没皇帝”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喜的是“不用交皇粮”这五个字,像旱地里的一场雨,浇得他心尖都舒坦。他拽了拽旁边私塾先生的袖子,那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平时总捧着本线装书,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

    “先生,”漆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飘,“‘民国’是啥意思?真不用给皇帝交税了?”私塾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引经据典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国便是此理!”他激动地抓住漆老三的胳膊:“民国,就是百姓做主的国家!皇帝是家天下,民国是公天下!苛捐杂税早该取消了,这下咱们庄稼人有盼头了!”

    那天的郭家村像过年一样热闹,大人们聚在槐树底下讨论新政策,孩子们追着革命军的马跑。漆老三回家时脚步都轻快了,特意从集上买了一袋糖果,给儿子旺谷当零嘴。旺谷才九岁,嘴里含着糖兴冲冲地:“爹,革命军叔叔说有能跑得很快的火车,比马还快,是真的吗?”

    漆老三愣了愣,他长这么大只见过牛和马,火车是什么模样想都想不出来。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年 11月,蒸汽机火车首次开进了江南省城。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叔叔们说的,肯定是真的。好好吃饭长个儿,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县城看。”可这话刚说出去没一个月,县衙的人就带着兵来了,领头的还是以前催粮的李都头,只是换了身“民国”的制服。

    “乡亲们,”李都头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算盘,“民国刚建立,军饷紧缺,要筹钱打军阀,粮税可得交齐了。今年的税不仅没减,还得加一成,以后不叫皇粮了,叫国赋。”这话一出口,刚才还热闹的村子瞬间静了下来,连狗都闭口了。漆老三手里的锄头“哐”一声掉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李都头,革命军说不用交苛捐杂税,怎么还加了?”

    李都头斜了他一眼:“革命军是革命军,县衙是县衙。上头的命令,奉命行事。不交?行啊,先把你家的谷子拉走,再把人绑到县衙去!”家丁们举着刀枪上前,人群吓得往后退。漆老三没敢再说话,他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家里那点谷子,交了税就所剩无几,这个冬天又要勒紧裤腰带过了。

    那天晚上,漆老三蹲在田埂上,抽了大半晚的旱烟。烟火一明一暗,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雁鹅湖的水波轻轻拍着湖岸,他感觉到了心有些绞痛。他种了一辈子地,从爷爷那辈就给地主交租,给皇帝交税,原以为盼来了好日子,没想到只是换了个说法。“出路”这两个字,第一次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辛亥革命的浪潮在城里闹得轰轰烈烈,剪辫子、废跪拜、柳婶当年说的‘新政兴学堂’,如今总算真的来了,连街上的好多铺子都换了新招牌。可这浪潮传到郭家村时,就只剩下粮税的增加和偶尔经过的新军。旺谷却总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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