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赔款”的粮税,家里的存粮全被搜走,产妇奶水下不来,孩子没能熬过腊月;小的刚满半岁就得了急病,郎中说要用他的特效药吊气,可一斤药能换几亩好田,漆老三问遍亲戚也没借到钱,眼睁睁看着孩子断了气。
这是个缺医少药、靠天吃饭的年代,更是个“苛政猛于虎”的年代。庄稼人盼着有个男娃,就像盼着田里有好收成一样迫切,男娃是劳力,是能帮着扛粮税的脊梁,是老了不至于冻饿而死的依靠,更是在衙役催税时,能挡在爹娘身前的顶梁柱。
“他爹,你快进来看看!”产妇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生产后的虚弱,却难掩那份藏不住的欢喜。
门槛上,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五的汉子慢慢站起身。他叫漆老三,皮肤黝黑得像是被太阳烤透的木炭,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比实际年龄看着老了十岁。他手里攥着一根老旧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时明时灭,映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有欢喜,有期盼,更有丝化不开的忧虑。听到屋里的喊声,他快步走进去,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轻轻碰了碰襁褓里婴儿的脸蛋,眼神一下子柔得像雁鹅湖的水。
“给孩子起个名吧。”产妇轻声说,目光落在男人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
漆老三站在床边,看着婴儿小巧的鼻子和紧闭的眼睛,又想起自家租种的那几亩薄田,去年因为交不起新增的“庚子捐”,被刘青钊家的管家催着要加租,否则就收回田地。他沉默了半晌,把烟杆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烟锅里的灰烬落在泥地上,碎成粉末,憋出一句:“叫旺谷吧。漆旺谷。希望这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也能让咱家的田年年稻谷大丰收。”
柳婶抱着孩子凑过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好名字!旺谷,旺谷,又旺人又旺田!这孩子哭声亮,将来定是个能扛事的!”她忽然压低声音,“昨天我在镇上听说,府里要办‘新政’,说要废科举、兴学堂,将来娃们不用只背‘四书五经’了,或许能有别的出路。”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漆老三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他不懂什么是“新政”,但“出路”两个字,让他拿着烟杆的手使劲捏了捏。
柳婶口中所说的“新政”,即1901年清政府颁兴学诏书,废旧式书院、设新式学堂,开外语、算学等近代课程;还有后面1904年《癸卯学制》规范学堂体系;1905年正式废除延续 1300余年的科举制。这一系列举措扫清了新式教育发展的障碍,成为中国教育近代化的重要转折点。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湖边青草的气息,拂过床边婴儿粉嫩的脸,他似乎感受到了这温柔的风,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这个叫漆旺谷的男孩,那时还不知道,他的生命起点,正踩在一个王朝崩塌的前夜,他的童年、少年、青年、老年时代都将与这片土地一起,在时代的风浪里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