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唱,声音条件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乾涩,高音区明显吃力,带著长期过度用嗓后的沙哑,气息也不够稳,几处转音生硬,节奏略赶。
是那种在街边、在夜市、在廉价ktv里最常见的、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也谈不上多少天赋的“百姓唱法”。
情感是投入的,甚至因为过於投入而显得有些用力,技巧却撑不起这份投入,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认真。
唱歌时,眼睛望著斜上方某处虚空,仿佛那里真有歌词所写的“蓝天”。
一曲终了,余音淹没在鼎沸人声里,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旁边那桌聚会的正为某个球星的转会费爭得面红耳赤,压根没往这边瞟一眼。
大小姐拿过自己的手包,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色的百元钞,探身,递过去,声音轻柔,“拿著。”
男孩儿没动,抬头看向女人。
女人的脸色在霓虹灯透过窗户的余光下变幻了一下。
她走上前,不是接钱,而是轻轻按下了男孩儿的手,对大小姐露出一个有些侷促但异常坚定的笑容,“谢谢您的好意。但……一首歌,五块钱。”她重复了一遍价格,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底线。
大小姐的手停在半空,递钱的动作显得有点突兀。她抬眼看向李乐,眼神里有些无措,也有一丝被拒绝的淡淡尷尬。
李乐一直在静静看著。瞭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对大小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把钱收回去。然后,伸手进自己裤兜,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幣。
把钱递给那女人,“那就……把刚才那首歌,再唱一遍。唱慢点儿,”
女人看著十块钱,又看看李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买卖般的坦然。
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丝,迟疑片刻,接过钱,低低说了声“谢谢”。
然后,再次取下吉他,靠在同一个位置,拨动琴弦。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歌词,这次她唱得似乎顺畅了一点,或许因为知道这遍是“买定”的,少了些惶然。歌声依旧不算动听,但在周遭粗糲的喧囂里,竟有种孤零零的执著。
邻桌有人瞥来好奇的一眼,旋即又沉浸回自己的酒肉江湖。服务员宋姐端著空盘经过,朝这边飞快地笑了一下。
歌唱完了。女人收好吉他,郑重地再次向李乐和大小姐鞠了一躬。男孩儿也跟著,笨拙地弯了弯腰。
然后,母子俩没有再多停留,女人背起琴盒,牵著孩子,像两尾谨慎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喧腾的人海,向下一个可能的餐桌游去。
小男孩回头望了一眼,那双大眼睛在霓虹闪烁中亮晶晶的,很快便被人群淹没。
服务员小姑娘正巧过来收拾李乐这桌邻座的狼藉,塑料盆哐当响。李乐顺口问了句:“这娘俩,常来?”
小姑娘麻利地用抹布將虾壳扫进盆里,头也不抬,“可不。有阵子了。听说是男人犯了事,进去了。”
“她一人拖著俩娃,大的就是这个,小的好像才三岁,搁老家老人带著……不容易。但人家硬气,唱歌收钱,站这儿一晚上,挣多少是多少,有时客人想多给,她从来不要。喏,就刚才那样。”
说完,她端起沉甸甸的盆,腰一扭,又风风火火走了。
大小姐转过头,轻声说,“刚才……我是不是做得不太合適?”
李乐笑了笑,“没什么不合適。你想帮人,心是好的。她不要,也有她的道理。尊严这东西,有时候是別人给的,有时候是自己挣的。她选了后一种,哪怕挣得辛苦,心里那口气是顺的。你硬给,那口气可能就堵了。”
半晌,大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人……有志气。”
“嗯。”李乐点点头,拿起一只凉了的虾,慢慢剥著,壳剥得有些碎,“这志气,有些,硌人。”
夏夜的喧囂隔著玻璃,朦朦朧朧。
那母子二人的身影,和那两遍谈不上动听却格外清晰的《隱形的翅膀》,仿佛给这顿麻辣鲜香的夜宵,添了一味复杂的、属於人间世情的佐料。
结帐出门,已是深夜。簋街的热闹未见半分消退,反像酒至酣处,愈发放纵。
霓虹更艷,人声更沸,空气里的麻辣味似乎也沉淀得更厚,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两人沿著来路往回走,快到停车的那片模糊地带时,一股迥异於麻辣鲜香的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那是混合了发酵、油炸与某种特异辛香的、爱者趋之若鶩、憎者掩鼻疾走的味道。
大小姐脚步一顿,鼻子微微耸了耸,隨即拉了拉李乐的胳膊,手指向街角一个冒著阵阵青烟的小推车。车旁掛著一盏昏黄的电灯泡,灯下掛著小木牌,红漆写著,“正宗臭豆腐”。
眼里流露出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