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9章 关进抽屉里的理想
 李乐笑著应了声“师母好”,弯腰换鞋。

    眼睛余光已瞥见惠庆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是家常的浅灰色旧汗衫,深蓝色运动短裤,他穿著洗得有些透肉的白色圆领汗衫,一条灰色的棉质短裤,一双塑料拖鞋,手里还捏著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边角有些捲曲。

    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讲解题目时的专注与些许烦躁,看到李乐,那神情才柔和下来,化作了师长见著得意门生时常有的、混合著欣慰与调侃的笑意。

    “想著你才从国外回来,总得在家瘫几天,会会朋友,怎么这么快就摸到学校来了?”惠庆说著,把卷子隨手搁在门厅的小几上,那上面还摆著一盆绿萝,枝叶葳蕤,垂下长长的气根。

    李乐直起身,笑道,“本来这一路就是歇著过来的,时差倒得差不多了,赶紧来给您报个到。刚在系里见了马主任,他说您在家,我就直接过来了。”

    说著话,目光越过惠庆的肩膀,投向那扇敞开的书房门。

    十五六岁的少年惠正,穿著蓝白条的短袖,坐在书桌前,背对著门口。

    头髮有些长了,软塌塌地覆在脑门上,正微微低著头,一手捏著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著摊开的书本。

    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边,也將桌前那一片区域的凌乱照得清晰,堆叠的参考书,散落的草稿纸,几只不同顏色的笔,还有半个吃剩的西瓜,蔫蔫地搁在一边。

    听见说话声,惠正回过头来。

    眉眼確实有七八分像惠庆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眼神没有惠庆锐利,有些散,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对来客的短暂打量和隨即而来的游离。

    认出是李乐,嘴角扯动一下,靦腆,含糊地叫了一声,“乐哥。”

    “小正看书呢?”李乐笑著冲他点点头。

    惠正“嗯”了一声,视线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父亲手中的卷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头,继续抠著书本。

    惠庆顺著李乐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

    “別在门口站著了,进来坐,小慧,把那半个西瓜切了。”

    “我这就去,惠正,別窝著了,出来陪你乐哥说说话。”

    惠正“嗯”了一声,却没动。

    李乐不以为意,“不用,师母,做数学么,最怕断了思路。”

    惠庆將手里的卷子隨手搁在客厅饭桌上,招呼李乐在旧沙发坐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窗外蝉声依旧,屋里却因李乐的到来,气氛活络了些。

    “刚才在门口,听见您给小正讲题呢。”李乐忙又起身接过师母递来的西瓜,道了谢。

    惠庆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嗨,三角函数,基础玩意儿。讲了三四遍,步骤一拆开,好像懂了,合起来自己做,又迷糊。”

    语气平静,甚至带著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李乐听出了一种深深的、已然接受现实的疲惫,“这孩子,像他妈,手巧,灵得很,可就是,心思……不大在这头。”

    师母在一旁坐下,接口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可不是么,一说学习就头疼,一摆弄他那些个小玩意儿,能闷头一整天不吭声。我们也没辙了,能学成啥样是啥样吧,身体好,品行正,比什么都强。”

    李乐听著,目光又瞥向书房里那个背影。少年正对著摊开的书本,手指间转著一支笔,似乎神游天外。

    他想起惠庆那句“在燕大这圈子里,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些光亮,再耀眼,也照不进不想睁开的眼睛,有些路径,再平坦,也非人人都愿抬脚去走。

    这世上的事,尤其是关乎人的稟赋与志趣,有时候,真不是资源与努力就能全然扭转的。

    惠庆的“认命”,更像是一种歷经挣扎后的透彻与宽容,比起那些硬要將铁树拗出花来的,这份“让他成为他自己”的退守,或许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但这智慧与勇气背后,藏著一个父亲多少深夜的嘆息,就不得而知了。

    。。。。。。

    吃了两块西瓜,瓤沙汁甜,暑气消了大半,李乐擦擦手,这才从挎包里掏出那份大红请柬,双手递给惠庆。

    “老师,下个月,我结婚。日子定好了,请您和师母,还有小正,一定赏光。”

    惠庆接过,展开,看的仔细,又递给一旁的师母,“你这是……终於想著把流程补完了?我还当你打算一直这么含糊下去呢。”他笑著打趣。

    李乐也笑,“哪能呢。富贞没生娃之前,我正忙著硕士毕业加申博,等生了娃,我又是燕京伦敦两边跑,她那边也是一堆事儿。现在总算是腾出手,该办的都得办。再说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一个完满的婚礼?总不能让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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