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爷仨索性又搬回了帕丁顿的奥丁公寓,那里更紧凑,也更適合“空巢”状態。
通往后院的门一关,將那个短暂承载过家庭喧闹、烧烤菸火与跨国资本暗流的“场域”暂时锁在身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更单纯、也更个人化的轨道,当然,如果忽略掉书桌上那摞越堆越高的文献和笔记的话。
直到一天清晨,和几个安保干了一“架”,浑身筋脉俱通的李乐,正围著触犯琢磨今早吃点啥的时候,手机响起,眯眼一看,是克里克特简讯,简洁如军令,今早九点,小教室。你的学年总结,我们需要谈谈。希望你这半年,不止精进了厨艺,李。另外,带上那个老瘸子,要是他还能喘气儿的话。”
李乐一个激灵,这才恍然惊觉,博二的日子,竟已到了要“收尾”盘点的时刻。
窗外,七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带著暑假特有的、略带散漫的炽烈。
暑期的lse,仿佛一台高速运转后骤然冷却的精密机器。
主楼大厅不復平日摩肩接踵的喧囂,只剩下高跟鞋偶尔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孤寂迴响。
走廊两侧的布告栏贴满了过期的讲座通知和社团招新海报,边角微微捲起,透著股繁华落尽的倦意。
森內特今日穿了件浅亚麻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拄著拐杖的步伐比之前稳健了不少,只是嘴里依旧嘀嘀咕咕,“如果还在喘气?克里克特这女人,对一位伤病初愈的学术同仁,就没有半点温和的词汇吗?”
“教授,您上次当著她面,说她的新书索引编得像醉汉走出的之字形路线时,可也没见多温和。”李乐提著装满了论文列印稿和笔记的厚重公文包,实话实说。
“那是学术批评!精准,且必要!”森內特振振有词,灰白的眉毛扬起,“她这是人身攻击,粗鄙,且毫无建设性。”
两人嘀嘀咕咕,来到那间约好的小教室,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冷气机低沉的运行声,以及一种熟悉的、纸张与秩序混合的气息。
李乐推开门,克里克特教授已然端坐其中。她今天穿了件铁灰色的衬衫,扣子繫到最上一颗,外面罩著件薄款的马甲,银髮依旧盘得纹丝不乱,像一座微型冰川镇在长桌尽头。
窗外的悬铃木枝叶浓密,滤进来的光线將她面前的笔记本封面映成一种冷调的苍绿。
“教授,我们来了。”李乐出声示意。
克里克特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目光先掠过李乐,在他脸上停顿半秒,仿佛在评估某种实验样本的保存状態,隨即转向森內特,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看来我们的病人终於康復到能进行长途跋涉了?”她语调平缓,用词却像细针,“没有引发旧伤復发,或需要中途歇息补充葡萄或者做aed,真是医学奇蹟。”
森內特丝毫不恼,反而笑吟吟地拉开克里克特对面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將拐杖小心靠在一旁。
“亲爱的教授,关心则乱。我这把老骨头,经过李乐家那些高热量、高复合调味料的滋养,以及两位小哲学家每日进行的形上学拷问,其坚韧程度已远超预期。倒是你,”他身体微微前倾,故作关切,“还坚守在这空荡荡的堡垒里,与这些不会反驳你的纸张为伍,不觉得.....有点寂寞?或者说,偏执?”
“与清晰、有序、服从逻辑的文本相处,远比应付某些打著学术幌子、实则思维散漫如野地杂草的头脑要令人愉悦得多。”克里克特面不改色,抬手示意李乐也坐下,“至少,纸张不会在討论涂尔干时突然岔到恐龙灭绝的火山说与陨石说孰优孰劣。”
李乐小心翼翼的將臀部无声的贴到凳子上,秉著呼吸,生怕自己无辜的被殃及。
森內特哈哈大笑,竟有几分得意,“你看,知识传递的多维性与趣味性!僵化的头脑无法理解,跨学科的灵感往往诞生於看似荒谬的碰撞。顺便一提,我最近认为陨石说的证据链更完整些。”
克里克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看来腿脚是利索了,希望你的脑子也恢復如初。”说完,不再纠缠,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首先,关於你博士二年级的学业论文与发表情况。”克里克特从手边拿起一份薄薄的清单,戴上眼镜,“一篇ssci,journal of conteorary ethnography,《礼物、债务与符號资本,非正式经济交换的伦理边界》。”
“两篇理论综述,《结构主义之后:当代亲属关係研究范式流变评述》,以及,《閾限概念的旅行:从仪式研究到数字移民身份建构》。就这些?”
李乐坐得笔直,感觉那目光正在给自己的学术產出称重,並且似乎对秤桿的高度不太满意。
“是的,教授。田野调查和基础理论的学习阅读,占用了主要精力,理论梳理和成文发表,確实....进度上有所权衡。”他试图狡辩。
“权衡。”克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