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顺滑了,追求表面的像,反而把底下支撑的骨给弱化了,有点可惜啊。”
戴瑞霖嘆了口气,“技术活儿是达標了,但气和韵,还有意识没跟上。”
两个年轻人听著这近乎专业的点评,先是错愕,隨即是更加的脸红。
长毛嘴唇哆嗦著,“曾,曾老师,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就......”
曾敏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又看向转向墙角堆著的几个画框,上面零盖著几块油腻脏兮兮的抹布。
“那些,是你们自己画的?”
“呃,是。”
曾敏点点头,示意李乐撒手。
“拿来我看看。”
李乐鬆开手,对两人嘿嘿一笑。
长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平头,又看了看李乐,最终还是颤抖著手,走过去,拿开抹布,靠墙掰开。
画布不大,顏料堆叠得厚实甚至有些拙。
题材就是麻园村,扭曲的电线桿、油腻的早餐摊、晾晒在违章建筑上的床单,笔触里压抑著一股粗糲的生命力,像石头缝里挣扎出的野草。
“这些,是你们自己画的?”曾敏走过去,指尖几乎要触到画布上那片用刮刀粗暴堆砌出的、代表水泥墙的灰白色块。
长毛下意识点头,眼神里充满困惑。
曾敏笑了笑,弯腰,凑近另一幅描绘雨夜街景的画,审视著那片用群青和煤黑搅和出的混沌天空。
“胆子不小哦,敢用这么脏的色调压画面重心。”隨即虚点天空与下方一盏孤零零灯泡的交界处。
“这里,光晕的过渡太生硬,像刀切。想要破开这片脏,不是靠堆高光,是靠呼吸感,边缘线松一点,透点底层的暖赭石,哪怕就一点点,死局就活了。”
戴瑞霖也凑过来,扶了扶眼镜,指著另一幅画中蹲在煤炉前的老妇,“人物动態抓得准,艰难感有了,但不是终点。”
“曾敏,你看这根脊椎的弧度,太符號化。看看她攥火钳那只手,指关节的力度和手腕的鬆弛形成的张力,这才是活著的证据。画形过关,欠的是对势的敏感,那股子咬牙硬扛又认命的劲儿,没透出来。”
两人一幅幅仔细看过去,屋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小李禿子的哈欠。
“视角选得好,有生活气息。但线条太紧了,放不开,怕画错?构图可以再推敲,右边留白太多,有点失衡。”
“色彩感觉很好!有表现力,这柠檬黄的运用很大胆,很提神。但形还是有点跑了,颧骨的位置不对,下巴的结构也含糊了。敢用色是天赋,但形是骨架,不能丟。”
“想法是有的,想表达的东西能感觉到。但太急了,笔触过於杂乱,缺乏內在的秩序和力量支撑。抽象不是乱涂,每一笔落下都要有理由,要能撑住画面。现在这个,有点泄气。”
专业的点评一句句,瞬间刺破了房间里绝望的粘稠空气。
长毛和小平头呆立著,眼中熄灭的光一点点重新聚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等到最后,点评完毕,曾敏拿著草帽,隨意地扇了扇风。顶著眼前这两个衣衫破旧、一脸憔悴却眼神深处藏著不甘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瞬间让这脏乱的小屋里,亮了几个色调。
“誒,两个小画虫,都叫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