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的脸色变了。他当了六年兵,见过够多的死人,但有些死法比子弹可怕得多。
“长官,他这是————“”
“你不需要知道他这是什么。“沃尔科夫打断他。“军医来之前,你就当最坏的情况处理。”
他解下自己的水壶,扔到矮个子脚边。
“让他喝水。用你的手捧著餵给他,餵完把手在火上烤一烤。”他顿了顿,“要是他在我回来之前断了气,你別动尸体。用石灰盖上,等军医来处理。明白了?”
矮个子的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衝锋號又响了一遍,更近了。
沃尔科夫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大块头。那傢伙手里拎著半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火腿,脸上还带著劫掠后的兴奋。
“排长—
”
“火腿扔了。”
“什么?”
“我说扔了!”沃尔科夫吼道。“从现在开始,谁都別吃这他妈的城里捡的任何东西。谁要是敢喝来路不明的水,我亲手毙了他。”
大块头被他的语气嚇住了,手一松,火腿掉在地上。
“去连部,找上尉,告诉他我这儿有个疑似恶性痢疾的病號,需要军医,紧急的。然后马上回来,进攻开始前必须归队。快去!”
大块头撒腿就跑。
沃尔科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很累。不是三天没睡的那种累,是另一种。是当你意识到事情正在滑向深渊、而你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累。
他想起围城这两个月来的一切:供水系统早就乱了套,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苍蝇,到处是共用的行军锅和水袋。城里有三十万俄军,还有不知道多少来不及逃走的平民。
要是这真是霍乱————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衝锋號响起了第三遍。这一次是正式的,长长的一声,尾音在破碎的城市上空迴荡。
沃尔科夫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转身向集合点走去。
穿过一个小广场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排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堵矮墙后面。有人在往枪膛里压子弹,有人在检查刺刀,有人背靠著墙抽最后一根烟。一个老兵蹲在角落里小便,丝毫不顾忌旁人。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对著一枚弹壳画十字,嘴里嘟囔著什么,大概是母亲又或者神父教的祷文。
没人知道库兹明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那堵墙后面躺著一个可能已经开始死去的人,也没人知道那个人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也许比宣礼塔上的机枪更致命。
沃尔科夫忽然想起来,昨天有人提过一嘴,说第七连那边也有几个人在闹肚子,上吐下泻的,当时他没当回事。围城第三个月了,谁的肚子没出过毛病?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
经过矮个子身边时,他用余光瞥见那边的情形。矮个子已经蹲下了,正用他的水壶往手心里倒水,小心翼翼地餵给库兹明。那个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矮个子的手在抖。沃尔科夫看见了。但那双手还是稳稳地托著水,送到库兹明嘴边。
矮个子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库兹明的眼睛—也许是怕传染,也许是不敢看一个正在死去的人的眼睛。
沃尔科夫继续向前走。
穿过一栋烧焦的房屋时,他看见墙上有个东正教的十字架,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
他在十字架前停了两秒钟。没有祈祷。只是站著。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踩著別人的血跡、弹壳和碎砖,走向那座宣礼塔上架著机枪的清真寺。
身后某个地方,库兹明又开始呕吐了。那声音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空洞的、虚弱的、像一只濒死的动物最后的鸣咽。
安纳托利亚,布尔萨,奥斯曼临时行都。
五百年前,奥尔汗加齐从拜占庭人手中夺下这座城市,在这里加冕成为第二任苏丹。
五百年后,他的子孙们又退回到这里,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狐狸,蜷缩在祖先起家的老巢里舔舐伤口。
行宫选在乌鲁清真寺旁边的一座老宅子里。说是行宫,其实不过是临时徵用的一座房子,为了防止被天上时不时出现的奥地利空艇发现,特意找的普通宅子,比起托普卡帕宫的辉煌,寒酸得让人发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