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缓缓停在了相府的台阶下。
“哥,到了。”
范闲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悲伤与肃杀气氛中的府邸,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依旧安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范墨。
“哥,你真的要进去?”范闲压低声音,有些担忧,“林若甫现在就是一只受了伤还发了疯的老虎,谁靠近咬谁。我皮糙肉厚不怕,万一他发起狠来……”
“发狠?”
范墨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毛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是一国宰相,不是市井泼皮。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越需要冷静。”
“而且……”范墨的目光透过车窗,似乎穿透了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看到了里面埋伏的刀光剑影,“我是范家的长子,长兄如父。弟弟要谈婚论嫁,还要被人‘审问’,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在场?”
“推我下去吧。”
范闲不再多言,跳下马车,将范墨推了下来。
相府的管家袁宏道早已在门口等候。这位宰相大人的头号谋士,此刻也是一身素缟,面容憔悴,但眼神却依然犀利如鹰。
“范公子,范大少爷。”袁宏道拱了拱手,声音沙哑,“相爷在书房等候。请。”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袁宏道转身带路。
一路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范闲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相府,与往日截然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但在那茂密的花木丛中,在假山的阴影里,范闲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甲摩擦的声音。
有人。
而且很多人。
全是高手。
范闲的手指微微蜷缩,体内的霸道真气开始缓缓流转,做好了随时暴起伤人的准备。
“别紧张。”
范墨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那是刀斧手。也就是吓唬吓唬人罢了。林若甫不敢真的动手,除非他想让林家全族陪葬。”
范闲心中稍定。大哥的淡定,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
相府,内书房。
这里是林若甫平日里处理政务、也是策划阴谋的地方。
房间很大,光线却很暗。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子遮住了,只在桌案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林若甫坐在桌案后,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一夜之间,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相爷,人带到了。”袁宏道在门口低声说道,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哐当。”
房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范闲推着范墨,停在了房间中央。
“见过宰相大人。”
两兄弟同时行礼。
林若甫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范闲。那眼神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者是一个猎物。
许久。
“坐。”
林若甫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范闲依言坐下,范墨则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范闲。”
林若甫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
“珙儿死了。”
“晚辈……听说了。”范闲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震惊和遗憾,“二公子英年早逝,实在是……令人痛心。还请相爷节哀。”
“痛心?”
林若甫突然笑了,笑声阴森,“你是真的痛心?还是在心里窃喜?”
“晚辈不敢!”范闲猛地站起身,一脸惶恐。
“不敢?”
林若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范闲!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别跟我演戏!”
林若甫走出阴影,一步步逼近范闲,身上的官威和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排山倒海般压向范闲。
“牛栏街刺杀,珙儿是主谋。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你想杀他,你想报仇,这我也知道!”
林若甫走到了范闲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范闲甚至能闻到林若甫身上那股浓烈的檀香味道——那是为了掩盖尸臭味而点的香。
“我只问你一句。”
林若甫的眼睛死死盯着范闲的瞳孔,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是不是你找人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