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李秀英的绝望是被困在起点的无奈,那么张得贵的绝望,则是倒在半路的不甘。
在距离县城四十五里的黑瞎子岭山路上。
三十岁的民办教师张得贵,正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极其缓慢地蠕动。
他是自己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是66届的高中生,被耽误了整整十一年。
为了这次高考,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成了高考的复习资料。
“不能停……张得贵,你不能停……停下就死了……”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嘴唇已经冻得发黑。
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腿从雪里拔出来,然后再像打桩一样插进前面的雪里。
“咔嚓。”
手里那根用来探路的树枝拐杖,因为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突然断了。
张得贵失去了重心,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栽进了雪窝子里。
冰冷的雪瞬间灌进了他的领口、袖口。
他想爬起来,可是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
极度的严寒让他开始出现幻觉。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高中课堂。
看到了那张贴在墙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看到了热气腾腾的白馒头,还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真暖和啊……”
张得贵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皮越来越沉。
那本被他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藏在胸口的准考证,依然温热,但它的主人,正在慢慢变成一座冰雕。
和张得贵的孤寂不同,团结公社通往县城的唯一公路上。
这里上演的是群体的绝望。
一辆链轨拖拉机正冒着黑烟,在雪地里发出绝望的咆哮。
那是团结公社几个大队凑钱雇的“送考车”,车斗里挤着十多个知青和农村考生。
他们哪怕被冻得脸青唇白,依然紧紧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眼神里满是希冀。
“轰!噗!”
伴随着一声闷响,拖拉机的排气管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然后彻底熄火了。
柴油在极寒下发生了挂蜡,油路堵死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司机跳下车,拿着摇把子发疯一样地摇着发动机,摇得满头大汗,摇得手皮都磨破了。
一次,两次,十次……发动机依然像一块死铁。
“咋样了师傅?能走吗?”
车斗上的一个男知青探出头,声音发颤。
司机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把摇把子一扔,抱着头痛哭起来:“走不了了……没法走了……油路冻死了……”
这一句话,像是判决书。
车斗里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十多个人,十多个梦想,就这样被困在了距离县城二十里的荒野上。
一个女知青手里拿着那本从红星厂买来的《状元套餐》,发疯一样地撕扯着书页,把碎纸抛向天空。
“复习有个屁用!背书有个屁用!老天爷不让你考!你连考场的门都摸不到!”
“这贼老天!你是要绝了我们的路啊!!”
这一幕幕赴考的绝望正在北临县的各个地方上演。
中午的十二点,红星食品厂,厂长办公室里。
陆江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目光穿过风雪,看着厂区大门口。
那里,几个原本打算来进货的公社供销社采购员,正推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跋涉,最终不得不放弃,骂骂咧咧地折返回去。
“哥!出事了!”
赖三带着一身寒气,像个雪人一样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他一进屋就摘下狗皮帽子,露出一头冒着热气的乱发。
“我刚去县客运站打听了,全县的客运班车全停了!连通往市里的国道都封了!”
“现在咋们厂的一些原材料和山货供应也受到了影响!”
“而且我回来的路上,看到好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里挪,脸都冻紫了!”
“听说下面的公社更惨,好多人被大雪封在了村里!”
陆江河猛地转过身,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此刻,他并没有在意自己厂里的原材料供应受限,而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明天即将到来的高考。
虽然他在温暖的办公室里,但他仿佛通过赖三的描述,看到了那一幕幕惨剧。
那些因为暴雪而缺考的遗憾,那些因为交通而改变的命运轨迹。
这批考生里,未来会走出县长、局长、科学家、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