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作“战利品”的楚国美女共有六十八名,和大堂上魏军众将官的人数差不多。美女穿着华丽的裙服,艳光四射,只是眉宇之间往往会透出难以掩饰的悲伤恐惧,她们共分成两队,一队席地而坐,弹拨吹奏琴、瑟、箫、笙等乐器,一队站立着边舞边唱。
楚国女乐歌唱,和中原之地有许多不同之处,歌唱时常常由一人领唱,众人相和。那领唱的楚国美女身材颀长,相貌端庄,举手投足间显示出一种寻常女乐少见的雍容风度,其歌喉高亢明亮,声音犹如仙鹤飞翔高天之上,在云间长鸣。
壮士出征兮别故乡
妻女相送兮各心伤
边塞烽烟兮苍茫茫
报国忘家兮忠吾王
手持金戈兮透寒光
身披犀甲兮不可当
旌旗蔽日兮陷敌方
敌如云涌兮逞凶狂
壮士孤勇兮阵中亡
阵中亡兮阵中亡
犹持戈兮死不降
死不降兮死不降
壮士忠勇兮奋刚强
奋刚强兮奋刚强
身为鬼卒兮终不忘
终不忘兮终不忘
报仇杀敌兮楚威扬
“停下,停下!给寡人停下来!”魏武侯暴怒地大吼着,几乎从席上跳了起来。
楚歌风味全然不同于中原。楚国美女的歌喉唱着独特的楚音,使魏国众将大感新鲜,正听得摇头晃脑,沉醉其中,却突被国君喝断,不禁使众将大感困惑。大堂上一片寂静,停止了奏乐,停止了歌舞,楚国美女们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着。唯有那领唱的楚国美女毫无惧色,冷冷地盯着魏武侯,就似盯着一头疯狂的困兽。
魏武侯更加愤怒,手指着那领唱美女,吼道:“把她拖出去,给寡人砍了,砍了!”
楚国美女的歌以楚音唱出,魏国将军们只能听其音调,无法听懂歌中的词意。魏武侯却能听懂楚音。歌乐美女,不过是似黄金宝贝一样的“物品”,天生属于战胜者所有。但楚国的歌乐美女居然不甘属于战胜者,居然借着歌舞诅咒战胜者,居然要“报仇杀敌”……在胜利的宴会上遭到敌人的诅咒,是一件极为不祥的噩兆,魏武侯不能不大为震怒。堂下侍立的护卫军卒听到国君的吼叫,立刻冲上来,扭住那领唱的楚国美女,就要拖出去。
“且慢!”吴起叫了一声,军卒们立刻停了下来。在魏国的军卒中,吴起的声威无人可及,向来是言出法随,谁也不敢违抗。
“主公。”吴起向魏武侯拱手行了一礼,笑道,“此女虽有死罪,然不过为一歌女耳,杀之恐污主公斧钺。微臣向来喜听楚音,此女歌喉甚妙,就请主公赐给微臣吧。
“这……”魏武侯一愣,随即笑了笑,“好吧,此女就赐给爱卿。”吴起素来有着好色之名,此时“索赐”楚女,虽显得有些突然,倒也不令魏武侯感到意外。
“众位将军,你们挑中了谁,就将她带回去吧。”魏武侯挥手说着,他再也没有兴致与众将饮宴为乐了。魏国众将大喜,轰然答应着,一齐跳将起来,饿虎扑羊般向堂上的众美女扑过去。堂上顿时狂笑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混乱不堪。
“主公,主公!”混乱中,谒者王错跌跌撞撞地奔到堂上,跪倒在魏武侯面前。他的职责不仅是传达国君的诏令,也须将各处官吏禀告的事情及时告知国君。
“何事惊慌?”魏武侯不满地问道。
“楚王亲率大军……亲率大军四十万,杀……杀奔而来……”王错气喘吁吁地说着。
“此事有何惊慌,竟至尔大失臣子礼仪。”魏武侯听了,更为不满。
臣下见君,应以小碎步行走上前,似王错这等跌跌撞撞而行,是犯了“失仪”之罪。如果因为有重大之事,急需禀告,王错如此“失仪”,还可原谅。偏偏王错禀告之事,并不如何重大——魏军攻进了楚国境内,楚王自会率大军迎击,这原是意料中事。魏军此时已占据大梁坚城,大得地利,又可以逸待劳,并不用惧怕楚军。
“主公,还有齐……齐国的田和,带着十万大军,渡过济水,攻……攻入了我魏国东境。”王错磕头说着。自从翟璜“退隐”之后,王错在朝中失了靠山,常常受到国君的训斥。这使得王错大为惊慌,唯恐做错了事,以致常常在国君面前“大显其劳”,但往往弄巧成拙,反使得国君更加讨厌他。今日他得了重大的消息,有意狂奔过来,以显其忠勤王事,结果却被国君斥为“失仪”。
“啊,你说什么,齐国……齐国的田和竟敢率军杀进我魏国么?”魏武侯震惊至极,无法相信他听到的禀告。
“是,是!刚才边邑传来火急文书,说他们……他们亲眼看见齐军攻了进来。”王错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