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摸着摔痛了的股骨,气哼哼地说道:“难怪人们都说秦国是蛮夷之邦,为人妻者,居然敢对丈夫动起手来!”
“我不是要向你动手,只是让你别向我动手。”怀嬴平静地说道。
重耳一愣,过了半晌才说道:“你是我的夫人,我怎么不能向你动手?”
“我并不想做你的夫人,是父亲让我做你的夫人的。我不能违背父命,只想求你一件事。你答应了这件事,想把我怎么样,都随你。你不答应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以死谢罪。”怀嬴说道。
“是什么事,你说!”重耳皱起了眉头,心中异常不舒服。
“我想求你,将来你回国之后,一定要赦免太子圉的性命。”怀嬴说。
“这么说来,你竟还是在想着太子圉?”重耳心中泛起了酸意。
“太子圉并未休我,是父亲硬逼我嫁给你的。”怀嬴说。
“好吧,我答应你,不杀太子圉!”重耳说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新房。
他心中怒气勃发,直恨不得一剑将怀嬴杀了。他身为堂堂的晋国公子,居然要受一个女人的挟持,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他不能忍也得忍下去——他身在秦国,欲借秦国之力,就决不能得罪了怀嬴。
依照惯例,国君出嫁公主,应以宗室之女陪嫁。秦穆公这次挑选的陪嫁之女都很漂亮,且一下子选了四位。重耳本不应该在新婚之夜先到陪嫁之女那里去,但他既然已忍让了怀嬴的“大不敬”,怀嬴也该对他有所忍让……
新出嫁的公主,应由丈夫陪同在三日之后回拜娘家。如果公主嫁的是国君,则次年方可回拜。重耳还未当上国君,又身在秦国,三日后亲自陪同怀嬴入宫,以子婿之礼拜见秦穆公。秦穆公很是高兴,以父辈的身份俨然受礼,然后令穆姬在后宫设宴招待怀嬴。他则在朝堂上大摆雅乐之宴,招待重耳。他完全是以招待国君的礼节来招待重耳。狐毛、狐偃、赵衰等人也享受到了大臣的礼遇,和秦国大臣们分左右列席两旁相陪。
秦穆公一心想争霸中原,乐舞礼仪也尽量仿照中原。婚姻之国的国君相会,应互相吟唱雅乐之歌致意。两位国君若是平辈,则主人先歌,客人后答。两位国君的辈分若有高低之别,则辈分低者先歌。重耳本来和秦穆公是平辈,该秦穆公先歌。但此时重耳却矮了一辈,不得不先放声而歌:
沔彼流水(浩浩流水向东归)
朝宗于海(朝于大海永不悔)
鴥彼飞隼(高高天空孤鹰飞)
载飞载止(时飞时停啼声碎)
嗟我兄弟(叹我兄弟久相违)
邦人诸友(纵有国人及友辈)
莫肯念乱(难解我忧消乱危)
谁无父母(恨无父母心伤悲)
沔彼流水(浩浩流水向东归)
其流汤汤(涛声阵阵吼如雷)
鴥彼飞隼(高高天空孤鹰飞)
载飞载扬(时飞时停姿雄伟)
念彼不迹(想他行事素不轨)
载起载行(肆意主张无所畏)
心之忧矣(我心忧愁难入睡)
不可弭忘(难忘国乱神憔悴)
鴥彼飞隼(高高天空孤鹰飞)
率彼中陵(羽翼掠过山陵背)
民之讹言(流言纷纷如犬吠)
宁莫之惩(不肯惩戒不加罪)
我友敬矣(我友警惕勿逾规)
谗言其兴(纵有谗言难相摧)
重耳所唱之歌名为《沔水》,巧妙而又婉转地表达了他的意愿,在颂扬秦穆公的同时,又不致贬损自己。
重耳果然不同一般,连所歌之曲也深思熟虑,含意深远。秦国朝臣们在心中大为叹服。
狐毛、狐偃、赵衰等人则将目光望向了秦穆公,想从秦穆公的答谢歌曲中探知秦国未来将有什么举动。秦穆公微微而笑,以长者的神情回应着狐毛、狐偃、赵衰等人,缓缓而歌:
六月栖栖(六月烽火传边警)
戎车既饬(整顿兵车选精兵)
四牡骙骙(驾车四马凌空腾)
载是常服(日月大旗戎服映)
玁狁孔炽(玁狁入侵逞凶横)
我是用急(飞驰迎敌车不停)
王于出征(奉行王命为出征)
以匡王国(救国危亡献忠诚)
比物四骊(黑色四马猛如虎)
闲之维则(左驰右突有法度)
维此六月(在此六月出王都)
既成我服(军容整齐披戎服)
我服既成(整齐军容披戎服)
于三十里(三十里地一停宿)
王于出征(奉行王命为出征)
以佐天子(辅佐天子将敌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