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白玛的信
    那天过后,黑瞎子就这么,在雨村一处闲置的屋里住了下来。

    这人总是神出鬼没,一般都不在这里住。只是偶尔拎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野味或鲜鱼出现在吴协他们的小院,蹭一顿王硕做的饭,再留下几句让人琢磨半天的话。

    这天清晨,张翎像往常一样,走到了窗边,坐在躺椅上,然后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那封一直未能展开的信。

    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微微泛黄的纸页上,也照亮了她低垂的脸庞。

    ……

    吾儿小官亲启: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阿妈想必已真正归于尘土。莫要悲伤,这于我是解脱,亦是圆满。

    小官,我的一生漫长又短暂。

    漫长在无尽的等待与沉睡,短暂在那偷来的、与你相处的三日静默时光。那三日,是我向这个世界、向命运讨来的最珍贵的馈赠。我记得将你抱在怀里的重量,记得你清澈茫然的眼眸,记得你小小的手指蜷在我掌心的温度。

    他们都说你是张家的族长,是“圣婴”,是背负使命的工具。但在我眼里,你只是我的孩子。一个会被雪山寒风冻到,需要母亲体温温暖的孩子。

    我此生最大的痛,是生下你却无法护你长大;最大的憾,是只能给你三日的寂静,却无法给你一生的喧嚣与温暖。我未能教你言语,未能听你唤我一声“阿妈”,未能为你遮风挡雨,看你长成无忧无虑的小女郎。

    所以,我只能将一切浓缩在那三日里。我教你“想”,不是要你学会背负,而是希望你知道: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其他。我感受着你的心跳,希望你能记住,这心跳是为了你自己而搏动。

    孩子,我知你前路必是风雪载途,孤独常伴。我知你身负的重量能压垮山峦。我并非要你放弃责任,只是恳求你在无尽的跋涉中,偶尔也为自己而活。

    若你感到寒冷,便去靠近火;

    若你感到疲惫,便允许自己停留;

    若你遇到愿与你分担忧愁、共享喜乐的人,不要因害怕失去而拒绝相遇。

    羁绊或许带来软肋,但更能生出铠甲。你不必永远强大,你也可以是个会痛、会累、会被牵挂温暖的孩子。

    我这一生从未真正惧怕过什么,唯独惧怕这世间无人真正爱你。直至今日,我见有人为你焦急,有人为你怒吼,有人愿以血肉之躯护在你身前。阿妈悬了百年的心,终于得以落下——我的孩子,你终不再是孤身一人。

    莫要再为过去所困,莫要再觉得亏欠于我。阿妈予你生命,并非要你背负愧疚前行。我愿你平安,更愿你快乐。

    如今见你身侧已有炙热灯火,眼中已映出人间烟火,我心已足。你不必祭奠我,不必追寻我。若你行走于雪山之巅,感受到一阵暖风拂过耳际,那便是阿妈在拥抱你。

    愿你终得自由,而非宿命。

    愿你前路,再无孤寂。

    永远念你的母亲 :白玛

    ……

    张翎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她看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而此时,在另一间屋子里。

    黑瞎子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坐在木凳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慢慢捻着。

    吴协和王硕坐在他对面。

    “我之前讲的那个故事,还没结束,”黑瞎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她被救出格尔木疗养院后……并不好。”

    吴协的心提了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黑瞎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没过多久,这天,就要塌了。”

    “天塌了?”吴协忍不住追问,“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黑瞎子抬眼,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当时面临着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简单说,就是玩完了。”

    吴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然后呢?”

    “然后?”黑瞎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出那段沉重的记忆,“然后,她背着所有人,独自走进了青铜门。”

    “青铜门?”吴协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词,“那是什么地方?”

    “张家人世代守护的秘密。”黑瞎子言简意赅,“具体是什么,不能说。”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代价就是,她从这个世界上,‘存在’本身,被彻底抹去了。”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遗忘。历史、记录、记忆……所有能证明她来过、活过、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从世界的基础规则里擦掉了。干干净净。”

    吴协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查不到张翎的任何信息,为什么她的出现如此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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