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闲闲作画,一人静静看书,各行其是,倒也别有风情。
这情景莫名令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裴矜辞时,是她与沈赫卿在八角凉亭的画面。
如今他也可以像沈赫卿这般,与她平和地相处。
不知过了多久,江羡屈指叩了叩门。
“进。”
江羡双手呈上一封橙黄密信,瞥见画案上的人像,余光扫了一眼右侧之人。
世子在画的,是三少夫人!
最关键的是,他丝毫不避讳下属,更没有避讳所画之人。
坦坦荡荡得不正常。
谢遇真拆着手中的信,粗略地扫了一眼,是暗卫对定远侯和锦缎庄行迹的记录,眉头极淡地拧了一下,将信纸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化作一小簇灰烬,落进青瓷笔洗。
挥手让江羡退下,自己继续手中的画。
这时才发觉,他画的是梦中的少女,只是脸部他没有看清。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裴矜辞一眼,将手中笔搁下,另拈起一支狼毫细笔,笔尖轻蘸朱砂与黛墨,开始勾勒画中人的眉眼、唇鼻……
画中人与裴矜辞太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轻轻地将狼毫细笔搁在青白釉山石笔架上,得意地将画中人像与眼前那抹窈窕的身影比对。
又见裴矜辞轻轻地甩了甩发酸的腕骨,神色满足地继续翻阅,似乎早已忘记暖阁内还有他这个人。
谢遇真死死盯着这幅画,以及这只骨节分明的大掌。
他画万里群山、落霞孤鹜、大漠沙场,唯独没有画过人像。
他初次作画,不应该画得这般出神入化,为何却觉得自己似画过了无数遍。
心头又开始浮现如昨夜替她绞发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忽然攥紧了手,骨节咯吱一声响。
裴矜辞将手中的孤本合上,转身看去。
两人视线对上,他眼眶泛红,漆黑的凤眸晕着一层水雾,像是在溺水中挣扎,无人救他,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这不是权倾朝野的上位者该有的眼神。
裴矜辞脸色抑不住地白了一瞬,杏眸中藏着难解的情绪。
“我此前并未画过人像。”他喃喃自语。
裴矜辞从圈椅上起身,在画案前站定,画中人惟妙惟肖。
她瞳孔猝然舒张,脑海里瞬息闪念。
前世男人没少画她,她本以为是他在打发闲暇时间。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夫人觉得为夫的画作如何?”
她回:“堪称佳品。”
男人大掌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指骨,撑开她的指腹,与她十指相扣。
“知道为夫为何要画这么多夫人的画像吗?”
她用男人此前的话回答:“修身养性,禁欲之作。”
男人凤眸紧锁,眸间一片幽暗,阴恻恻地睨着她。
“除却夫人月事,为夫不碰夫人而已,旁的时候何时禁欲过?这些画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方便在夫人逃跑时,第一时间下令缉拿夫人罢了。”
如今再看眼前之人,他眸中翻滚着另外一种情绪,像是刚从溺水的状态中被捞出来,就能立刻反扑过来撕咬你。
仿佛方才的溺水只是他的假面目。
裴矜辞忽觉手脚冰凉,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将她完全缠绕,脚下的绣鞋连挪动一步都困难。
她像个雕塑一般,钉在了原地。
谢遇真视线落向她,她的朱唇都是颤抖,指尖也在颤抖,眼睑都开始有些浮肿。
是恐惧,极度的恐惧。
这溺水之人变成了裴矜辞。
谢遇真唤她:“裴矜辞。”
裴矜辞不知自己失神了多久,感受到自己身子的微微发颤,狠下心咬住下唇,从失控中回过神来。
“方才不知为何,落笔就变成了你的模样,可我分明是初次画人像,倒像是私底下无数次画,才能描摹得如此刻骨传神,你觉得是为何?”
谢遇真清冷的嗓音带了点磁性,隐隐是有一层挑衅的成分在。
裴矜辞红唇抿得死死的,如坠入深渊,脑子空白一片。
谢遇真眼神紧紧地盯着她,看似无害,眸底又带着令人绝望又窒息的满满侵入感。
“你不会又打算拿昨夜那套天纵奇才的说辞糊弄我吧,嗯?”
裴矜辞指尖嵌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连续两天有此诡异的熟悉感,绝非巧合,这般追问,究竟是想撕开什么?
谢遇真斜坐回画案旁的太师椅上,姿态悠然,本就细白的脸颊在日光照耀下,更像从冰泉里捞出的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