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皆道这是一桩金玉良缘,萧太君当初也甚是满意。
可谁知,文心心里早已有了人。
那是位家道中落却才华横溢的书画先生,两人曾有过一段清风明月般的知交。只是门第悬殊,学士府硬生生拆散了这段缘分。
一个是终日浸透在诗书中的贵女,心高气傲,满腹风月;一个是沙场淬炼出来的将军,沉默冷硬,不解风情。婚后不过数月便已形同陌路。
一年后萧承翊出生,婴儿的啼哭声为院落添了生气,府中上下皆是忙碌欢喜。
因着这孩子的缘故,两人之间渐渐有了寻常夫妻般的相处。
温馨的光景并不长久。不知是谁将消息传到文心耳中,那位书画先生突染急症身亡。
文心认定是萧策暗中下手,从此搬进偏院,终日与佛经为伴,对丈夫冷淡疏远,对儿子亦再无半分亲近。
那年萧承翊才三岁,母亲不要他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常常跑过半个王府,踮着脚去拍母亲院门。那只冰冷的手总是将他推出门外,扔下毫无感情的一句:“带他回去,勿扰我清净。”
萧策既怨妻子无情,更见不得儿子这般依恋软弱的模样,他将萧承翊带到军中,对他严苛训练。
那样小的年纪,稍有懈怠便是重罚。若是哭闹,军棍便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萧老夫人得知后,又惊又怒,她将孙儿带回府中亲自抚养,对他悉心教养,请名师教授诗书礼乐、文韬武略。
萧承翊天资极高,又极下功夫,学识日益精进,骑射与武功亦渐渐鲜有对手。后来入宫与太子一同进学,其才识风度深得圣上喜爱。
有一回随父亲出征北疆,遭遇蛮族重兵埋伏,萧承翊所在的左翼被敌军铁骑冲散,与中军主力断开了联系。
为保全中军,萧策下令向东南突围,留下左翼就地死战,牵制敌军。
那道军令,等同于将数百将士与亲生儿子置于死地。
残部被围,箭尽粮绝。所有人都认为萧承翊绝无生还之机。
然而两日后,那少年带着十数名残兵回到了大营。
他浑身像从血泊中捞出似的,踏入中军大帐,将一颗蛮族头目狰狞的首级,扔在父亲案前。
是他率领将士从尸山血海中突围,又带着仅存的死士夜袭敌营,烧其粮草,斩下枭首。
那年,他十四岁。
从那日起,昔日眼中尚存一丝温度的少年彻底死去。
活下来的,是令北疆蛮族闻风丧胆的冷血修罗,是后来执掌禁军、果决狠辣的肃王殿下。
恩宠与权势的背后,是无人窥见的冰冷生活。
萧承翊与父母的情分始终淡薄。他敬重孝顺太夫人,却从未学会祖孙间的亲昵。
直到父亲死在沙场、母亲溺水身亡,接连痛失双亲,老夫人也没有见他落过一滴泪。
男女之情,他更是抗拒,对试图借美色攀附的人厌恶至极。
天子亲侄,英武俊朗,自是无数高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那些有意无意掷落的香帕,遗落的题扇,宫宴中的秋波暗送,他从来视若无睹。
他每日披着晨露出门,踏着夜色归府,偌大的肃王府里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太夫人心疼孙儿身上深植于骨的孤独,却也无可奈何。
回想起这些事,夏若初心底仍会漫过一丝凉意。
她为他感到唏嘘。
再冷漠的母亲终究是母亲,越是得不到,便越成了执念。
她忽然有些明白,萧承翊为何会因萧夫人的死,将沉重的怨憎加诸于她身上。
但她已不似最初那般怕他。
她想起他为自己严惩赵姝,想起他为自己手臂上药时的小心,今夜在她绝望恐惧之时,他又意外地降临在了身边。
还有那年明媚的春日,高坐马上的将军望向不慎跌入官道的幼童,眼底一闪而过的温和。
若他不要总是冷漠如冰,该多好。
他这样年轻,身上已染遍血气,刀剑下亡魂无数,那样冷硬的一颗心,可曾对谁留有过一寸柔软?
北疆的漫漫长夜,他可曾有过孤独的时刻?可曾思念过某个人的身影?
夏若初的指腹不自觉地轻触男人的下颌,新生的胡茬短而硬,蹭过她柔嫩的掌心。
目光上移,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细看他额角那道旧疤。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萧承翊眸光微动,神魂好似从遥远的地方回来。
他仍旧静静与她对视,眸色深静,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良久,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辩不明情绪的笑意。
“北疆的蛮族探子,那人在雪地里埋伏了两个时辰,弯刀贴着额角削过来,再偏半分,削掉的便是我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