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目,阳城百姓都在议论洛邑的战事
他们知道这场守城之战中死了很多人,有守城将士,
也有无辜庶民
...但他们未曾想到,这其中还包括周晦。
因此当张晏亲自扶棺,领着学宫师生护送周晦的棺椁穿过大街小巷,踏着一地飘雪般的纸钱停在周家门口时,乡邻们惊讶极
这是座年久失修的一进小院,虽残存着几分书香门第的余韵,但因主人落魄,疏于打理,而尤显寒酸颓圮。歪斜的土墙围着几
间晦暗的陋室,地势起伏不平,进院时稍不留神便会踩入坑洼,若逄雨天,邻居家的污水还会顺着境角的破洞漫进院子.
“吾等同僚,送太学博士周还明,魂归乡梓一一
张晏拄杖而立,拉出一声嘶哑的高和
沈荔与崔妤飞洒纸钱,学生们纷纷泣呼:“魂兮
一归来!
厢房内顿时传来
-声撕心裂朋
的咳喘
声,窗扇后颤巍巍探出一张蜡黄病态的小脸。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发丝干枯焦黄,瘦脱了
相,穿着一身浅红色的簇新冬衣,惊怯打量院中熙攘的不速之客,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被堂屋的兄长呵斥得缩回头去。
“啪”地一声,窗扇合拢,一身破旧短褐的周少伯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院中停放的黑漆棺椁,瞳仁一颤,飞速地调开视线,背脊挺得标直,仿佛如此便没有什么噩耗能击倒他。
他......怎么死的?
周少伯的嘴角僵硬地一抽,似是想哂笑,但没有成功,“是生病,还是逃跑时被北渊人抓住了?
对于十五年前被“贼寇”绑架之事,周少伯已然记不清了。
在他仅有的印象中,父亲周晦是个算学出众却怯懦至极的腐儒.
邻居家三番五次将污水泼入周家院中,他不敢吭声;街上的顽童追着他骂“应声奴”,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被赊账太多的药
堂伙计嫌弃,被同僚讥讽挖苦
,被上司刁难辱骂,他始终唯唯诺诺陪着笑脸.
周少伯想不通,为何别人的父亲能顶天立地,他的父亲却连个人样也没有,那躬着的背脊仿佛从来没有挺直过,活得像是阴
沟鼠辈一般卑微、软弱,面目可憎
他恨极了这样的周晦,恨到骨子里发疼
他开始朝邻居家砸石头反击,揍翻每一位嘲笑他父亲是‘应声家奴’的同龄人,仿佛这样便能挽回被父亲丢尽的可怜自尊
直到有一日,他亲眼见到父亲当着众人奚落的目光,颤巍巍跪在太守面前,嘴里嗫嚅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谄媚之言,就为了求
个月俸稳定的太学博士之位.....太守府里的笑声如利刃刺痛双耳,周少伯的天彻底塌了。
他走向了和父亲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极端一一蛮横,下作,不服管教。周晦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他嫌弃周晦点头哈腰讨来的银钱脏,哪怕他去偷,去抢,也比这些出卖尊严、为人奴婢换来的钱来得干净
天塌下来,先砸死骨头硬的。
周少伯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像自家老头那样胆小怕事,动辄下跪磕头、卑躬屈膝的人才活得长久....
他一真是这样认为的,
直至此刻,他亲耳听张晏叙说,他那如阴沟臭虫般贪生怕死的父亲,竟然是为了煽动百姓攻夺城门,才死于北渊人的刀下
时,他僵硬的面容凝成了一片茫然空洞的怪异之色
他双拳紧握,忽而冲上前去,狠狠推开了那顶尚未钉死的沉重棺盖
弯了一辈子腰的寒酸士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安静地躺在棺椁中,嘴巴微微张着,似含着一声未尽的呐喊,又似凝固着一抹他
终其一生都不曾展露过的释然。
周少伯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周晦只剩这么一双儿女在世,以张晏为首的学宫师生便主动留下来,为其操办后事
周晦停灵下葬的那日,沈荔将那件悉放文整的半旧狐裘带了过来
交还周少伯的手中。
敬香时,她似乎听见周少伯说了句什么
抬眸望去,方见那个背脊挺直的少年握着双拳,睁着微红的眼睛,又用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他是个怎样的人2“
寒风穿过旷野,卷起漫天的纸灰,或许这个少年从未看透过他的父亲。
沈荔抬起一截竹枝,地上缓缓写下[还于光明]四字。
周还明的一生便如他的名字,有过漫长的卑微晦暗,最终还于光明。
周少伯久久凝望着地上清秀的四个字眼,单薄的麻衣孝服如蝶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