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底下的车棚里,王德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一下一下地擦着那辆大红公鸡摩托车。
车子擦得锃亮,油箱在夕阳余晖下反着光。
他叼着根烟,眯眼看着手表,下午五点四十。
没一会儿,李向南从楼里出来,脚步有点沉。
“看过龚阿姨了?”王德发吐了口烟问道。
李向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他走到车棚边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接着说:“这段时间让小葛多带龚阿姨出来走走,那架轮椅让护士们别收了,就放她病房里。她想动的时候,自己能挪上去。”
王德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挎上摩托车座,拍了拍后座示意李向南上来:“你估计还有多长时间?”
李向南摇摇头,没说话。
他跨上车,王德发一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
李向南这才低声说了句:“哎,没办法的事情。不说了。”
两人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段四九和舒保军就匆匆从楼里跑了出来。
段四九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舒保军则背了个帆布书包,里面塞满了法律条文和案例汇编,沉甸甸地坠在肩上。
“知道地方吧?”李向南问。
段四九指了指舒保军:“小舒就是燕京人,他熟悉!应该能找到!”
李向南点头说没事,“我们在东四四条胡同那边等你们!”
两人这才默不作声地出了医院大门,推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跨上车蹬远了。
王德发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小李心里难过,龚阿姨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便转移话题道:“小李,咱不用去接姨奶吗?”
李向南说不用,“姨奶在北池子大街老宅子里,子墨接了包叔后会从那边走,一起把她接着!”
德发哦了一声,拍了拍油箱:“那就齐活了!走吧。”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上街道,穿过万泉河,拐进安定门大街。
傍晚的燕京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下班的人流车流混在一起,喇叭声、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向南坐在后座上,看着街景在眼前倒退,心里那点烦闷渐渐被压了下去。
过了东四北大街,来到东四四条胡同附近,摩托车突然噗噗两声,速度慢了下来。
“嘿,这油没的可真是时候!”王德发拍了拍油箱,从车上下来,望了望四条胡同里头,那是条老胡同,青砖灰瓦,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杵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已经亮了,“车停这吧!叶家茶楼在哪儿?”
李向南朝里头勾了勾嘴:“子墨打听过了,沿着胡同进去,走到头,左手边最显眼的那家茶楼就是!”
德发左右看了看四周,胡同口有几家小店,卖卤煮的、修自行车的、一个小杂货铺,生意都还不错,人来人往的。
他咂咂嘴:“啧,这地方有点讲究!大隐隐于市啊!叶家倒也不简单。”
李向南哂笑一声,把车推到街边锁好,递了根烟过去:“找个饭店,等老段和舒保军一到,咱先吃点。子墨那边打过招呼,让他跟姨奶和包师傅解决晚饭。今晚是场硬仗,肚子里没货可不行。”
德发没含糊,立即往胡同口那家砂锅店走。
店里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正是饭点,已经坐了两桌人。
德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朝老板吆喝:“老板,四个砂锅,两荤两素,再来四碗米饭!”
没一会儿,段四九和舒保军哼哧哼哧地骑着自行车过来,把车停在店门口,擦着汗走进来。
老段懂事,放下公文包就去柜台结账,舒保军则有些拘谨地坐在李向南对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德发看这小年轻紧张,去柜台拿了瓶二锅头过来,拧开盖子,给舒保军倒了小半杯,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小舒,你还没毕业吧?”
“没……没有!”舒保军看上去不大,娃娃脸,戴副黑框眼镜,实际上已经大四了,还有半学期就要毕业,比李向南还大一岁。
他说话有些腼腆,这是这个年纪的大学生普遍给人的印象。
“我……我不会喝酒……”
“喝点酒!别紧张!”王德发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今晚跟那些老油条打交道,没点胆气可不行。”
舒保军赶忙站起身道谢,有些窘迫,不知道如何是好,又是看段四九又是看李向南的。
他的情况,李向南已经从老段那儿完整的了解过,贫苦出身,靠奖学金一路读到燕大法学院,专业知识扎实,就是人太老实,不太会来事儿。
“德发,别看军哥还是学生,”李向南笑道,“但专业素养这块,没话说的。紧张,是人之常态。我第一次跟大老板谈判,手心也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