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在走廊里碰到了出来的余则成。
两人迎面相遇,吴敬中急切地看向余则成,只见余则成脸上带着一丝平和、甚至算得上是轻松的笑容,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笑容,一个眼神,让吴敬中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起沉稳恭敬的表情,轻轻敲响了门。
“进来。”
吴敬中推门而入,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局长,我来了。”
戴笠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坐在主位正襟危坐,而是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见吴敬中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没有询问任何关于天津站公务或那两件棘手事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家常问题:
“敬中啊,”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晚上我们吃什么?”
吴敬中微微一愣,但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回答:“局长,晚宴已经按照您的口味准备好了。不知道……您还要邀请其他同僚一起吗?”他试探着问,揣摩着戴笠的意图。
戴笠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透露出难得的倦意:“有点累了,让北平这个马汉三,给折腾得够呛。”
他并没有深谈马汉三之事,但这句话已足以让吴敬中感受到高层斗争的激烈和戴笠此刻的心力交瘁。
说完,戴笠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忽然又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盛传你们这里闹霍乱,属实吗?”
吴敬中心中一紧,知道这关乎地方治安和舆论,谨慎地回答:“局长,只是小范围的麻风病,有几个病例,已经控制住了。但消息传开,弄得大家挺紧张的,以讹传讹,就成了霍乱。”
戴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一直侍立在旁的龚仙舫吩咐道:“龚处长,通知下去,今天剩下的所有安排,包括后续的个别会见,全部取消吧。”
“是。”龚仙舫毫不迟疑,立刻领命转身出去传达指示。
吴敬中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戴笠没有质询,没有训斥,甚至取消了后续所有重要干部的谈话,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这种反常的平静和突如其来的终止,反而让他觉得更加不安。
马奎正对着墙壁第九次练习鞠躬姿势,电话铃再次撕裂空气。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话筒:“喂?我是马奎!”
电话那头传来龚仙舫毫无波澜的声音:“马队长,局长行程有变,今日所有单独会见取消。”
“取消了?就…哎呀!”马奎挂断电话狠狠拍在自己脑门上,“马奎呀马奎,你就是头猪!”
江晚月终于忍不住用文件夹抵住唇轻笑出声:“马队长,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必再说出来了。”
她在这看了两小时活猴戏,此刻眼尾都漾着水光。
“江秘书!”马奎涨红着脸指向门口,“你...”
“我该去给站长送文件了。”江晚月优雅起身,行至门边忽然回眸,“对了马队长,您刚才那个四十五度鞠躬其实练得挺好,下次一定用得上。”
门扉合拢的瞬间,里面传来茶杯砸在沙发上的闷响。
陆桥山办公室
陆桥山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蹙眉,手指在两条领带间游移。
下属小心翼翼地捧着七八条领带,见状连忙推荐:“处长,还是这条深蓝的好,衬您气质,稳重又大气。”
陆桥山正要拿起深蓝色那条,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示意下属稍等,接起电话:“喂,我陆桥山。”
听筒那头传来简短的通知。
陆桥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份精心打扮的闲情逸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吗……知道了。”他声音冷淡地挂断电话。
目光落回那条被下属极力推荐的深蓝色领带上,他只觉得无比刺眼。
刚才还觉得不错的款式,此刻看来简直蠢不可及。
他烦躁地一把扯下已经松松挂在脖子上的银灰色领带,狠狠扔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好看个屁!”他冲着那堆领带,也冲着不知所措的下属低斥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计划落空的愠怒和一种蓄力已久却无处发泄的憋闷。
精心准备的表演,观众却突然离场,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白白准备了半天的傻瓜。
临近下班时分,几辆黑色轿车才缓缓驶回天津站。
洪秘书手中拿着一份刚接收到的、标着“绝密”红色文件夹,步履匆匆地穿过略显安静的走廊,正准备前往机要室进行归档。
在走廊拐角处,他迎面碰上了正从另一方向走来的江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