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其中几位身着传统服饰的乌丸族人,竟会若有所思地回望他,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这让他不禁好奇——本悟口中那个和他一样"古怪"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直到某个黄昏,答案不期而至。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诊所地板上投下道道鎏金般的光痕。朱利安正伏案整理病历,门铃突然清脆地响起。
抬头时,一位东方面孔的老人静立门前。他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灰色的和服外罩着件欧式风衣,两种文化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您好,"朱利安放下钢笔,习惯性地探出精神触须——却像上次遇见本悟时一样,撞上了一片虚无的墙壁。"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诊所:药柜上整齐排列的玻璃瓶,角落里埃里克正在擦拭的银制手术器械,墙上的人体解剖图。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朱利安脸上。
"你好,"他开口了,带着口音的法语却依然平和,"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德·蒙特卡莱尔夫人把我们安排在这个边境小城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木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们西方人称之为''精神漫游'',我们叫它''元神出窍''。你的旅程,已经开始很久了吧?"
朱利安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向抽屉——那里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我一直听说,"他保持表情不变,但心里已经在计算取枪需要的时间,"东方的体系与西方不一样。"
老人——现在他确信这就是本悟的父亲了——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包含着某种近乎慈祥的疲惫。
他走到候诊区的长椅边坐下,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个漆器烟盒。
"其实是一样的,"他取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不过西方的契约刻于血脉之中,"他用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而我们的,在这里。 “
诊所有片刻的寂静。远处传来迪亚哥在药房捣药的声响,规律的撞击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朱利安注意到埃里克已悄然隐去身形。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啊..."烟雾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环,"他正用我们祖先打造的锁链,勒死自己的未来。"
朱利安注意到他说"契约"这个词时,用的是日语中的"絆"——既指束缚,也指羁绊。
老人的烟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纱。
"东方的修行方法,"老人缓缓开口,手指轻点太阳穴,"能让你更好地控制它,就像驯服一匹野马。"
朱利安的手依然搭在放着枪的抽屉把手上。百叶窗外,最后一线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金色,另一侧却沉入阴影。
"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道。
老人笑了。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褪色的墨迹重新晕染。他反问道:"你当时又为什么想要帮本悟呢?"
诊所有片刻的寂静。迪亚哥研钵与杵的碰撞声持续传来,远处隐约能听见阿拉里克和西奥多争论的声音,隔着墙壁变得模糊不清。
"他不需要帮助,"他听见自己说,"但他值得被帮助。"
老人的烟灰无声地落在陶瓷托盘里。他点了点头,仿佛这就是他等待的答案。
"明日破晓前来城郊竹林,"老人站起身,和服袖口掠过桌面的病历,"带上你的困惑,和你的沉默。"
当门铃再次响起时,朱利安才惊觉自己全身微微发烫——那是能力无意识激发的征兆。他望向窗外,看见老人的背影融入暮色,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渐渐消散不见。
朱利安婉拒了西奥多同行的提议。
初遇五次郎时,他仍带着戒备。但这位东方老者只是盘坐在竹林间,将修行法门倾囊相授,如同在传授自家子侄。
渐渐地,朱利安紧绷的肩线松缓下来,他们开始能在晨雾弥漫的竹林里,就着一壶粗茶讨论意识的本质。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西奥多正小心翼翼地往红茶里加第三块方糖,银匙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迪亚哥倚在药柜旁,手里把玩着一支装有毒液的试管——他坚持那是他的"特调柠檬茶"。
埃里克则像往常一样站在门边,仿佛随时准备应对闯入者,尽管此刻他手里捧着的茶杯让这个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阿拉里克懒散地靠着桌沿,指尖轻弹茶杯边缘:"所以他就这么把秘法教给你了?"他挑眉,"没提任何条件?"
朱丽叶特从书本前抬起头,顺手接过西奥多递来的司康饼:"没有,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