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泡沫的啤酒和滋滋作响的烤肠很快上桌。
西奥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赞叹:“值了!这趟没白来!”
朱利安没有碰面前的食物。
他的意识依然像一张精细的网,在这个喧嚣的空间里延展,捕捉着酒馆里每一缕思绪的细微震颤——愤怒的醉汉、心不在焉调情的男女、暗自计算小费的疲惫侍者……
所有的精神波动都如同杂乱无章的无序布朗运动,喧嚣,却找不到任何被某种更高意志梳理、引导或强化的痕迹。
“不对劲。”他突然用英语低语,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传入两位同伴耳中。
“阿拉里克,除了直接读心,还有什么更间接、更隐蔽的方法能侦测契约的存在?如果对方刻意防范的话。”
阿拉里克慢条斯理地擦掉唇边的啤酒沫,银制的餐叉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
“亲爱的医生,你的‘读心’能力本身就已经是现存最顶级的探测仪了。”
“契约说到底,就是一套系统化、遗传性的认知操纵,”叉尖突然精准地刺入香肠酥脆的表皮,“而读心家族……”
他微微用力,滚烫的肉汁瞬间溢出,溅在粗糙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个个透明的油渍圆点。“……天生对这类精神层面的‘污染’最敏感。”
阿拉里克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要只倾听具体的内容。留意思维河流本身的走向和形态——自然状态下,应该像这样……”
他晃了晃手中的啤酒杯,金黄色的液体表面,泡沫毫无规律地生成、碰撞、破碎,一片混沌。
“但契约作用时……”他突然将酒杯猛地向一侧倾斜,所有的泡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异常同步地涌向同一侧杯壁,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整齐划一。
“……你会看到这种‘一致性’。哪怕内容再混乱,底层的‘流向’也会被强行统一。”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夕阳,将慕尼黑老城区的街巷染成深蓝。
他们结账离开喧闹的啤酒馆,走上冰冷的石板路。
朱利安依言解开部分精神屏障,允许千万个陌生人的思绪如同莱茵河无数细小的支流,更加汹涌地汇入他的脑海。
然而直到夜色渐深,潮湿的雾气笼罩了街巷,街角的煤气灯在雾中投下摇晃模糊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时而扭曲交叠,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朱利安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愤怒、恐惧、对未来的迷茫……情绪很多,很强烈……但全都是自发的、杂乱无章的内容……”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消融在潮湿冰冷的夜雾里,
“完全找不到那种被刻意引导、强化的‘一致性’线索。”
街道上的人群情绪如冰冷的潮水般不断涌来——
失业者的愤怒、小市民的恐惧、失业军人的盲目狂热——
但这些情绪的浪潮彼此冲撞抵消,其中真正能被辨识出带有契约那独特“指纹”影响的,却寥寥无几,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自发的惊涛骇浪所吞没。
这发现让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契约的力量在此地如此微弱,那推动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
“这样碰运气也不是办法,”西奥多低声说,他的眼睛里映着煤气灯摇曳的光,之前的轻松已被凝重取代,
“我们能不能找到电家族的人?试着远远地读心?既然是他们在策划,总该知道些什么。”
朱利安从沉思中抽离,点了点头,理智迅速压过了那丝不安。
“确实应该尝试。源头的信息必然比这些散逸的情绪更集中。”他的目光扫过雾气弥漫的街道。
阿拉里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打破了两人刚刚升起的希望。
“你们也太天真了,医生,还有我们亲爱的Ther。”他蓝眼睛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他们策划的可是针对读心家族的阴谋。你觉得,他们会蠢到留下明显的、可以被你们这种‘顶级探测仪’轻易捕捉到的精神把柄吗?”
“任何关键信息,必然被层层封锁,或者只通过绝对可靠的方式口耳相传。”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夜雾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不得不承认阿拉里克说得有道理,这种谨慎符合逻辑。
“你说得对,他们必然有防备。”他承认,但语气并未动摇,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该去亲眼看看。感知一下那里的‘氛围’,观察进出的人。这远比我们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情绪的海洋里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强。”
即使只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