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大汗的建行刘行长,带着两个会计,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办公室。
九十年代初,政企不分家,银行一定程度受政府辖制。
甚至说,风县各银行行长的乌纱帽,都掌握在李达康手里。
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一脸怒容的陈道几,再看看眼珠子通红的李达康,刘行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李县长,这……这么大额的资金出境,不经外汇局和省行审批,直接走贸易项下付汇,这……这是违规的啊!”
刘行长擦着汗,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要是被查出来,我是要坐牢的!”
“你不办,现在就让你下岗!”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那股子霸道劲儿全上来了。
“刘行长,你要搞清楚!这是市委一号工程!是任书记亲自挂帅的项目!”
“你是想当林城发展的绊脚石吗?!”
“而且,钱是付给德国西门子公司的!是买设备的!合同都在这儿!陈先生这么大的老板,还能骗你那点钱?”
“赶紧办!别磨叽!”
在李达康的雷霆怒火和那一顶顶大帽子下,刘行长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是行长,但他也是在风县的地面上混饭吃的。
得罪了这位正在风头上的钦差大臣,他这行长也别想干了。
“哎……办!我办!”
刘行长颤抖着手,接过了陈道几递过来的那张早已填好的巨额汇款单。
收款方:香港远东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代收德国西门子设备款)。
金额:一亿两千万人民币。
用途:首批核心设备定金。
“啪!”
鲜红的银行汇讫章,重重地盖在了单据上。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是枪决现场的枪声。
陈道几看着那个红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贪婪与狂喜。
第一道口子,撕开了。
有了这第一次特事特办,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近六个亿的资金,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就对了嘛!”
陈道几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走过去,亲热地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又握了握刘行长的手。
“达康,刘行长,你们今天的魄力,挽救了这个项目!”
“等设备运回来,我要在功劳簿上,给你们记头功!”
李达康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虚脱般的笑容。
“只要陈先生满意,只要项目能成,我们受点委屈,担点风险,值了!”
他并不知道。
就在签下那个字、逼着银行盖下那个章的一瞬间。
他李达康亲手拆掉了保护风县财政的最后一道铁门。
那一亿两千万,根本不会去什么德国,也不会变成什么设备。
它们会在几分钟后,通过地下钱庄的运作,变成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流入大洋彼岸某个隐秘的私人账户。
而这,仅仅是开始。
财狼已经磨好了牙齿,绿灯已经亮起。
一场针对林城财政的饕餮盛宴,正式开席!
……
风县,这个刚刚沸腾起来的县城,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假宁静中。
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血的人,在回光返照时那最后的一抹潮红。
随着李达康那一声令下,那道被称为特事特办的绿色通道,彻底轰开了林城财政的最后一道铁闸。
指挥部里,陈道几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红酒,眼神却比手术刀还要冷。
他的面前,摆着一部专门用来转账的加密传真机和几部电话。
“开始吧。”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仿佛是在说开饭了。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财务人员,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运作起来。
“第一笔,一亿两千万,汇往香港远东贸易,用途:德国设备定金。”
“第二笔,八千万,汇往深城乐基高科技术有限公司,用途:专利转让费。”
“第三笔,五千万,汇往粤省彭方物资站,用途:钢材预付款。”
……
一张张盖着风县人民政府公章、有着李达康亲笔签字(或者是被高效复印的签名)的加急汇款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了林城市各大银行的核算中心。
那些坐在柜台后的银行职员,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看着资金流向那一栏里五花八门的南方贸易公司,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