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付瑜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有心再劝,却又觉得母亲说的句句在理。
京城那地方,他比谁都清楚,就是个吃人的漩涡。
他心中郁结,满腹的担忧与不甘无处宣泄,一张脸绷得死紧。
苏见欢瞧见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反倒笑了。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今日天气不错,陪为娘出去走走,也让你瞧瞧,我在这姑苏,过的是什么日子。”
丰付瑜一怔,随即闷声应下:“是。”
他本来也在担心母亲一人在姑苏这边,究竟是何模样。
虽然说身边有丫鬟,可是丫鬟毕竟也是女子,万一遇到不开眼的,吃亏的还是母亲。
苏见欢并未刻意改变行程,马车悠悠地穿过水乡巷陌,最终停在了一处热闹的梨园外。
这是她近日常来的地方。
丰付瑜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喧嚷的人群,走进一处临水的雅间。
他素来不喜这些靡靡之音,只觉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格格不入。
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母亲却只是偶尔抬眼,更多的时候,是倚着窗,看窗外船来船往,一副闲散惬意的姿态。
丰付瑜一开始坐在一旁,如坐针毡。
后来渐渐地倒是也听出滋味。
这里梨园唱的曲子和京城大不相同,倒是别有一番味道。
一曲终了,不等下一出开场,苏见欢便起了身:“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丰付瑜诧异,本以为母亲会在这里消磨半日的功夫,却没想到只是听了一曲就离开。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却往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子驶去。
最终,停在了一座挂着“慈幼局”牌匾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
丰付瑜一脚踏入,便听见里头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与细细的啼哭声。
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迎了上来,恭敬道:“夫人今日又来了。”
苏见闻嗯了声,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这里收养的,大多是被人丢弃的女婴,或是一些身有残疾的孩子。”她轻声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丰付瑜跟在她身后,看着院中那些或跑或坐的孩子,心头一震。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有了身孕的缘故,苏见欢近来总往这里跑。
她看着这些孱弱的生命,总会生出几分难言的怜惜。
她来此地不过半月,却已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的孩子帮着照顾小的,识字的便教不识字的,又请了绣娘和账房先生,教她们些傍身的技艺。
“小花,今日的络子打得如何了?”苏见欢走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身边,温声问道。
那叫小花的女孩仰起头,将手里的半成品递给她看,声音清脆:“夫人您瞧,比昨日的好多了!”
苏见欢接过,细细看了看,又指点了几句。
丰付瑜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耐心地与那些孩子说话,看着她俯身抱起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孩,动作轻柔地哄着。
这一幕,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忽然明白,母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一个新的开始。
她不再仅仅是丰家的主母,不再是他和弟弟的靠山。
她只是她自己。
一个正准备迎接新生命的,普通的母亲。
正想着,一个刚会走路的稚童摇摇晃晃地过来,一把抱住了苏见欢的腿。
那稚童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夫人……”
苏见欢含笑应着,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轻轻颠了颠。
吓得丰付瑜赶紧将孩子接过来。
母亲既然已经怀孕,怎么还能抱孩子?这不是胡闹吗?
他的紧张逗得苏见欢笑意盈盈。
在慈幼局消磨的时光,远比在梨园听戏要多得多。
丰付瑜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站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像个误入莲花深处的迷途之人,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后来,见院角堆着的木柴无人处理,他便挽了袖子,默默拿起斧头。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劈柴声混在孩子们的嬉闹声里,竟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汗水浸湿了里衣,可心头那有些不知所措的彷徨,却仿佛也随着这力气活,一点点消散了。
待他劈完一小堆柴,洗净了手,便瞧见院中一群孩子正围着母亲,欢快地笑着。
他看着那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忽然自言自语:“不知日后……我的孩子,会不会也这般可爱。”
话音刚落,春禾便笑着将饭菜端了出来,从丰付瑜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