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得杭城的路堵,不像云泽地广人稀,随处都能踩出羊肠小道。

    气象也不同,云泽四季如春雨水充沛,杭城却少雨。这么霸道的雨,印象里只有两次。

    一次是现在,另一次……

    大概脑子进水了。

    怎么都想不起来。

    身体渐渐发冷,腰酸背痛。然后手麻、脚麻,浑身血液循环不畅。

    她不知道自己在跪什么,又在期盼什么。

    跪在人生留痕的三两过客,跪不公的老天。期盼所谓的亲人还存有一丝善念,期盼命运会有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

    这是一场赌博。

    只能赌。

    仿佛没过多久,又仿佛过了很久,周围一切都迷离了。

    她看到爸爸妈妈朝她走来,千禧年的装扮,说进城一趟,很快回来……看到外公外婆白发苍苍,殷切叮嘱她,脚步蹒跚地跟在汽车后面……

    看到群山巍峨,纪桥一步步把自己背下395级台阶,累得瘫在地上,说以后我照顾你……看到小溪还是婴儿时,咿呀学语,新手爸妈争着教她念abcd……

    已经失去的都失去了,没失去的也终将远离自己吗?

    她又看见一只骨瘦如柴的灵魂在无声嘶吼。

    ……

    终于,头顶的雨停了。

    恍惚出现一把黑色的伞。

    因为长时间低头,脖颈变得僵硬,她一点点抬起来。

    考究的皮鞋,熨平的裤脚。由下及上西装革履,包裹着成熟男性高大而强势的身躯。

    再往上,冷白的手轻巧把握黑色伞柄。脖颈线条流畅,严格包裹在衬衣领带的束缚中,更衬得喉结凸显,下巴削薄,鼻梁挺直……

    其余一半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晦暗不明,回忆却开始自动描摹眉眼的凌厉。

    这样冷而淡漠的脸,从来只有一人拥有。

    “池落漪。”

    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残忍地撕裂希冀。

    真的不是梦吗。

    她看清了来人眼底的波澜不惊。

    “当初为了退婚,你和池家断绝关系,对半残的未婚夫不闻不问,甚至狠心打掉我的孩子……”

    “我以为你不会后悔,现在却抛却尊严来求不惜一切逃离的人、”

    跪下来,单膝着地。与薄荷加冷檀气味一同降临的是指腹冰凉的触感。

    “你就这么爱他?”

    充满讥笑的一个疑问。

    池落漪闭眼,再睁开,睫毛剧烈抖动。不知是泪还是雨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濡湿男人虎口的薄茧。

    六年白驹过隙。

    无数普通而平凡的日子里,她热爱家庭,努力生活,把每一天都过得懒散而快乐。

    她很少去想以前,偶尔想到,也只觉得那些人和事在渐而模糊。心澜不会波动,呼吸不会跳跃,纪桥和小溪的存在令她无比满足……

    可现在、

    “池落漪是么?听好了,我可以娶你,也可以照顾你,但请不要对我有太多期待,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

    “别误会。无论如何你现在还是我的人,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是在挑衅我盛家的权威。”

    ……

    “既然你单着,我单着,不如我们谈恋爱试试吧。不成,我帮你说服你叔叔婶婶。退婚,还你自由。”

    ……

    “我们在一起不好吗?我对你不好么?是我犯得错真那么罪大恶极、还是你池落漪腻歪了我,所以擅自做主打掉我的孩子!”

    ……

    “你说得对,孩子为证,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池落漪,你最好祈祷我永远站不起来,否则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叫你后悔走出这扇门——”

    回忆戛然。

    后悔么?

    眼前这张脸陌生而熟悉。

    记起来,简单。可当初忘记,大概花费了许多再生不了的精力和心血。浅色瞳仁就这样碎裂开来,留下满目疮痍。

    可她笑了,很轻地弯了弯唇。透过薄雾,望过来。安静的,麻木的,又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分明坦诚地直视他的眼睛,“是,我爱他。”

    “所以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为了不重要的人断却自己唯一的退路。”

    伞柄在掌心间折裂。

    鲜血汩汩冒出来。

    那血顺着手腕蜿蜒,隐入洁白硬挺的袖口中,染红一片。

    她闻到血腥味。

    新鲜的,冰冷的,混杂湿热的雨和泥土的味道,钻进鼻息,顺着血液往子宫的位置流。

    一瞬痉挛。

    疼,太疼了。

    疼痛几乎要将她的脊背压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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