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泽同往年开春一般,背着空背篓去镇上采买东西。
此刻正在往返途中,可尚未踏入野落村范围,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径旁原本开得繁盛的野花,此刻竟尽数枯萎凋零,花瓣蜷缩发黑;刚抽出嫩黄芽尖的枝桠,也成了枯槁脆折的残枝,风一吹便簌簌掉落碎屑,透着死寂的诡异。
不祥的预感蓦然涌上心头,莫泽猛地抬首望向村子的方向,瞳孔骤然紧缩。
他再也顾不上背上的背篓,随手一丢,里面的东西纷纷滚落出来,在泥土里滚了几圈,却再无人理会。
此刻的野落村,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死死笼罩。那黑气浓稠如墨,几乎遮天蔽日,顺着村落的轮廓翻涌弥漫,所过之处,无论是田间的作物、枝头的雀鸟、还是路边的1犬吠,皆瞬间没了生息,所以活物无一幸免,尽数倒毙在地。
莫泽双腿如灌铅,却仍疯了似的往村里冲。途中被凸起的石块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田埂上,擦出一片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伤疼,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他离村不过才半天,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底的不安如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似要化为一把利刃将其贯穿。
就在他一脚踏上村口的田埂时,脚步却蓦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
他瞳孔剧烈震颤着,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触目惊心的惨状。
本应在田垄间弯腰劳作的村民,此刻却纷纷倒地不起,有人直挺挺横在田埂上,双目流血七窍流血;有人俯身趴在泥土里,手边的锄头滑落,额头磕在锄刃上,暗红的血淌了一大片,渗透了身下的土地。
莫泽的目光慌乱地逡巡一圈,忽而顿住,胸膛起伏骤然急促,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远处的田埂边,一个竹篮侧翻在地,里面的鲜花早已干枯发黑,花瓣上沾满了点点暗红的血迹,而竹篮旁,横倒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婆婆?”莫泽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像被风吹得快要断裂的丝线。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秦时苒面前,入目的便是她七窍流血的面容,惨白如纸的脸色,早已没了半分气息。
见此情景,莫泽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呜咽。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山上爹娘居住的方向,拼尽全力狂奔而去。
爹娘,你们一定不要有事。
虽明知这多半是奢望,全村生灵涂炭,爹娘能存活的几率微乎其微。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在心底哀求,万一呢?万一爹娘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
抱着这最后一丝侥幸,莫泽疯了似的冲过弥漫的黑气,很快跑到了山口。可就在看清前方景象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彻底钉在原地,那点仅存的侥幸,被瞬间击得粉碎,连带着他的希望一同崩塌。
黑气缭绕的山口旁,一道熟悉的身影俯倒在路口。
那是他的娘,芝涯。
芝涯半边侧脸袒露在外,暗红的血珠顺着她的眼角、鼻孔、嘴角缓缓滑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血花,而那些淌落的血渍中,竟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如活物般在地面微弱蠕动。
莫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踉跄着想上去,却被自己脚一绊,狠狠摔倒在地。
本应死透的芝涯,却在此刻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到声响,艰难抬头望去,她知道是谁回来了。
她涣散的瞳孔望着发出声响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莫泽却读懂了那无声的话语——
“快逃,好好活下去,别为了仇恨,”
毁了自己,最后四字因涌上喉咙的鲜血而未能言出。
芝涯原想对着莫泽挤出一抹宽慰的笑,可不等那笑意漫上眼角,头颅便先无力地歪向一侧——那抹未能传达出的温柔,终究止于黑气侵蚀下。
巨大的悲伤如滔天巨浪般瞬间将莫泽吞没,他颓然脱力,再也撑不起半点力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娘!”
虽此处未见爹莫旋的身影,可莫泽心底早已一片寒凉。全村生灵涂炭,爹娘素来形影不离,爹又怎会独善其身?
恐怕他爹早已葬身在这场浩劫的某个角落,连尸骨都未必能寻见。
全村人的惨状在脑海中反复闪回,娘临终前那无声的嘱托,如无数把尖刀,反复剜着他的心脏,让他五脏六腑都似被揉碎般剧痛。
他沉浸在这灭顶的悲痛里,全然忘了周遭仍弥漫的黑气,更未曾察觉,一道阴鸷的气息正从身后悄然逼近,冰冷的杀意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后颈,死亡的阴影已在头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