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撞见一堆村民蹲在树下闲聊。
进城采购化肥的二柱子,正唾沫横飞跟一众老汉复述外面听来的小道消息。
看见满仓叔回来,二柱子大老远就扯开嗓门喊:
“满仓书记!可出大事啦!咱们村周卿云在上海发达了,连亲大伯都不肯认!”
“现在外村人见咱们白石村的,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咱们村子出了个白眼狼!”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一段没有半点实据的闲话,经过几轮转述添油加醋。
短短时日,就变成全村人人嘴里板上钉钉的“事实”。
走乡串户的货郎,在县城国营饭馆听来只言片语。
回到村子蹲代销店门口就跟妇女老汉唠。
走亲戚的外村妇人坐在炕头纳鞋底,随口就吐槽白石村出了薄情能人。
就连村小学教员课余闲聊,也免不了说起这件怪事。
没有任何人亲眼目睹完整经过。
可每一个人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世人大多不在乎真相,更愿意相信自己脑补出来的是非。
人心不总感念恩情,却极易被闲言碎语勾起心底嫉妒不安。
最先被流言撩动怨气的,是当初跟着满仓叔一砖一瓦建起酒厂、方便面厂的一批老骨干。
建厂最苦的时候,寒冬腊月天。
这群村里人起早贪黑,挖地基、砌院墙、守库房。
通宵盯生产线,风里雨里没有一个人叫苦。
白石村酒厂和方便面厂能站稳脚跟,带着全村摆脱穷日子。
这些老人劳苦功高。
但他们心里,长久压着一块疙瘩。
两座养活全村的厂子。
酒厂虽然登记在村子名下,但周卿云却是占了股份的大头。
而且白石酒的销售渠道也被他牢牢掌握在手里。
每瓶酒都只给酒厂留下固定的利润,大头都被他赚走了。
方便面厂更是离谱。
连法人和负责人都是外面的人。
咱们自己村子里的人只能在里面打工赚点死工资。
一点话都说不上。
大伙感念周卿云带全村脱贫的恩情,平日里不会当众多说。
但这份不满足全都闷在心里面。
如今“周卿云富贵薄情”的流言传开。
恰好给了这些积压许久的情绪一个宣泄出口。
傍晚收工,几个老汉蹲在酒厂墙外土坡上。
卷着旱烟,望着西天晚霞,你一言我一语。
满肚子不甘心。
“我早就琢磨,人一旦飞黄腾达心思就变。”
“亲大伯这种血脉至亲都能狠心撵走,又怎么会真心对待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乡亲?”
一个老汉把烟锅狠狠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语气愤愤不平:
“他在上海当大作家,风光出尽大把赚钱。”
“咱们呢,累死累活,到头来跟给他打工没啥两样!”
“当初说好是村集体产业,家家户户都能沾光,现在法人却是外头来的姑娘。”
“咱们本村流血流汗的老人,半分名分也落不到手上!”
“人心隔肚皮啊。”
“万一哪天他拍拍屁股留在上海享福,再也不管村里厂子。”
“咱们全村老老少少,难不成又要回去啃粗粮过苦日子?”
怨气一旦开口,就越说越重。
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一部分跟着附和。
心中满是惶恐不安。
一部分沉默摇头,心里五味杂陈。
村里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
要是没有周卿云,白石村现在恐怕依旧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
可恩情是过去的暖意,猜忌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担忧。
一时的感激,扛不住日复一日闲话的侵蚀。
当然,村里不全是盲从起哄的人。
受过周卿云资助读书的后生,家里遭难受过他接济的困难人家。
记得住他的厚道,忍不住站出来说公道话:
“卿云不是那种人,当年要不是他伸手拉一把,咱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可几句真话,很快就被旁人怼回去:
“人家帮过你们,你自然向着他说话,拿人家好处,当然帮人说好话。”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把真心劝解直接抹杀掉。
黄土高原乡间人情便是如此,吵不过偏见,辩不过盲从。
一旦一个人被贴上忘本的标签。
替他辩解的人,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