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顺着领口和袖口的每一条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
一眼就看见陈平安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
他那双眼睛在人堆里一扫就锁住了他。
周卿云走过去,习惯性地想抬手打个招呼。
但陈平安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迎上来拍他的肩膀。
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说了句“车在外面”,转身就往外走。
周卿云认识陈平安这么久……
头一回在这个老江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焦虑,不是疲惫。
是克制。
是把火气硬生生压在胸腔最深处、压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的克制。
车子穿过东京冬雨淋漓的街道。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
车窗外,新宿的霓虹灯被雨水洇成一团团流动的光斑……
陈平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无话。
只是在某个红灯路口停住时,把车窗摇下来半寸。
让冷风灌进来一些。
车子穿过银座,穿过东京塔下那条被雨打湿的大道。
最后停在陈平安公司楼下。
这栋楼不大,在千代田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外墙是茶色的瓷砖,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陈平安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周卿云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口吹出的气流声。
和楼层继电器咔嗒咔嗒的切换声。
直到走进办公室,陈平安反手把门关上。
拧了一下锁钮确认锁实了,又把百叶窗拉下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排铁皮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日本地图。
地图上用彩色图钉标着各种贸易路线。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在周卿云面前,翻开第一页。
“过去一周,我动用了我在日本二十年的关系网。”
“逐一询问是否有近期中国买家采购大型化工设备。”
“大阪、名古屋、横滨、神户……所有正规的设备制造商和贸易商,我都问过了。”
“三菱、日立、东芝、住友、三井、川崎重工。”
“他们的答复出奇地一致:没有。”
“没有中国贸易公司在近期就聚乙烯生产线或任何大型化工设备向他们发出过正式合约。”
周卿云拿起笔记本从头翻起。
每一页都是一个电话记录。
第一页是星期一上午打的七个电话。
其中一家大阪的化工设备贸易商在电话里反问陈平安:
“那个项目不是早就搁置了吗?”
“海通国际的人拿了一次报价就没有后续了。”
第二页是星期二,打了十二个电话。
范围从关东扩大到关西。
第三页是星期三,已经开始问一些专门做二手设备的中小贸易商了。
每一页的字迹都一丝不苟。
“但陆二哥他们连国内化工厂的合同都签了,外汇额度也已经批下来了。”
周卿云放下笔记本。
“赵志刚查到的资料写得很清楚……浦江二化,聚乙烯生产线。”
“两千万美元,外汇额度文号都对得上。”
“合同签了、外汇批了、但如果设备不在日本采购……”
“到了交货日期,他们拿什么交货?”
“一套二十万吨级的聚乙烯生产线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
“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买到的东西。”
“这单生意他们是不想做了?”
周卿云此时大脑里一片雾水,完全搞不清楚陆二哥这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我猜测也许他们找到了比日本更便宜的货源……德国的、意大利的、甚至东欧的。”
“德国的化工设备质量不比日本差,意大利的价格可能更便宜。”
“也有可能是他们的项目延期了,国内化工厂的基建进度跟不上。”
“设备暂时不急着采购。”
“也许他们找到了另外的中介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