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会
林元海道。

    乔燕回过神,惊喜之外难免生出忧虑:“这不碍事么?”

    “我有我的法子,”林元海看了眼不远处的唐直抒,“只是时间不多,须赶在落锁前离宫。”

    乔燕终于看向冯矩,有许多话想说,然而他们的身份在这,大多不能说。

    “娘娘。”

    倒是冯矩先动了,他蹒跚地走了一步,深深一揖:“谢娘娘为我谋划。”

    乔燕却慢慢收了笑,自嘲道:“我要你活,其实和他们逼你死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在全自己的私心,不必谢我。”

    冯矩本有其他话要说,然这脱口而出的“私心”二字,却宛若滚烫的刑烙,一下摁在了他的心头,留下剜心的痛。

    一身罪业,自陷深渊,却还有人一心要他活。

    很难描述当他意识到这点时的心情,他只知道,他的勇气来源于此,这条路荆棘遍地,全靠这点勇气支撑着他前行。

    今日入洗心殿,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衣衫华贵,立于高台。

    那一瞬,他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些剖心之言,他却不能说,只怔怔的,慢慢地摇了摇头。

    乔燕苦笑:“你今天当庭要告东厂的状,谁都看得出来,你是存了死志的。”

    冯矩道:“这话是林太傅教我的。”

    乔燕看向林元海,林元海道:“说来无人知,圣上于上个月,命我秘密接回二皇子,如今就在西苑的问天观内。”

    这又和二皇子有何关系?

    乔燕怀着疑惑听着。

    “我就长话短说了,二皇子是冯老的学生,与内阁走得近,六年前因祸被圈禁,内阁没了这棵大树遮挡,才被东厂一步步压着到这个地步。如今董党一家独大,未必是圣上愿意看到的,圣上瞒着董玉莲解禁二皇子,恐怕……”

    说到这里,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太傅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许激昂。

    他平息了少顷,方继续道:“此前冯矩拜入董玉莲门下,都以为他是董党,今日借此机会便是要告诉圣上,他与董玉莲并非一心,是圣上对付董党的可用之人,如此一来,我为他求情也容易一些。”

    乔燕感慨:“您用心良苦。说起来,我走后,那二百万两议得如何?”

    “和娘娘想的一样,圣上他老人家让我们回去后再议,三天内将这笔钱找出来。圣上这是给了最后的脸面,有人当然要把这笔钱拿出来。”

    “那冯矩呢?”

    “还是如之前说的一样,待银子拿出来,案子了结,官复原职,等养好伤便可随我回翰林。”

    乔燕皱起眉:“他的伤……”

    “都是皮肉伤,”冯矩接过话,“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乔燕还有很多想问的,但她发现无论怎么问,都会揭开冯矩的伤疤,于是全都咽了回去。

    林元海等了一等,见他们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对冯矩道:“子规,你去唐公公那儿等我。”

    冯矩依言离开。林元海注视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娘娘,你也看到了,他如今全凭一根线吊着。今日救他,我竟说不好是错是对,看他活着,我反而觉得生了罪。”

    乔燕苦笑。

    林元海一拱手:“时辰不早了,娘娘早些歇息。”

    “等一下。”

    乔燕朝廊下招手,宜婵立马拿着东西走了出来。

    “秋夜风寒,太傅戴上这幅袖筒和暖耳,夜路走起来也暖和些,”乔燕又拿起另一套,“这是给冯矩的,我就不过去了,劳您带给他。”

    “娘娘不过去是对的。”

    乔燕沉默地凝视着冯矩的侧影,忽而松了胸腔里的那口气,“您一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