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着头看玄城子,脖子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拧着,像一个还在适应自己新骨骼的人在试探脖颈的极限活动范围:
“玄掌门……你也来拦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奇怪了,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遍之后又塞进喉咙里重新挤出来的。
正常人说话是一个声调,他说话是两股声音叠在一起,一层是楚云澜原本的嗓音,另一层更低更粗,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声带后面跟着他一起发声,偶尔还超过他半拍。
玄城子拔出剑来,剑光在昏暗的天色下亮了一下又稳住:
“楚云澜,你被禁术反噬了。停下来,我们可以帮你稳住。你体内的龙族力量不是你能控制的,它在吞噬你。你越动用它,它就吞得越快。”
“吞噬?”
楚云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成调,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了半下又停住了:“你们懂什么?”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又在高处裂开,碎成好几个音阶,像是在同时说三句不同的话:
“你们有手有脚,有灵脉有修为……你们站在那儿说话不腰疼,你们懂什么?我的命是拿来换的,我的胳膊是拿去给人砍的,我的气运是拿来填坑的。你们什么都没少过,你们凭什么跟我说‘帮你稳住’?你们站得那么稳,当然不急。”
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灵力开始翻涌,像一锅被烧开的水。
刘长老第一个动了。
火掌从侧面拍出去,灵力带起一道灼热的气浪,直取楚云澜的右肩。
周长老紧随其后,寒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冰刃,切断了楚云澜的退路。
两人的攻击配合得默契又精准。
楚云澜没有躲。
他抬起那只暗红色的龙爪,动作不快不慢,甚至带着一种“我就在这儿等你”的从容。
爪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刘长老的火掌在距离他肩头不到一尺的地方被硬生生拍散,火光四溅,落在地上烧焦了一片枯草。
周长老的冰刃撞在龙爪的侧面,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冰晶,像碎玻璃一样散了一地,落到地面上时又碎得更细了。
玄城子的剑光从正面压下来,剑尖抵在楚云澜胸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回自己的手臂,像劈在一块厚实的铁板上,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退了半步,靴底在干裂的泥地上犁出一道深痕,剑尖微微颤着,带出一丝细碎的嗡鸣。
刘长老捂着被震伤的手腕退了两步,火灵力在经脉里乱窜了一阵才被压下来:
“他现在的肉身强度至少是化神中期以上!这已经不是禁术能解释的了!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替他撑着!”
玄城子握紧剑柄,灵力重新灌入剑身:“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禁术在烧他的命。撑不了多久的。”
楚云澜低吼了一声,那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一根粗弦被用力拨了一下后还在震颤。
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天光下转了一圈,从玄城子身上移到刘长老身上,又从刘长老身上移到周长老身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单纯在感受风吹过鳞片边缘的感觉。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向某个方向,眼珠没怎么动,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冷笑和肌肉痉挛之间:“来吧,都来吧。正好一起算。”
那个方向的钱多多一哆嗦,缩了缩脖子:“他刚刚是不是看我了?”
“我总觉得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去了……”钱多多往林枝意身后躲了躲。
东州边境的枯灵田里,玄城子和两位长老正被楚云澜一爪掀翻在地,刘长老捂着右臂退了三步,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有人在血管里塞了一把炮仗,炸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玄城子撑剑站稳,嘴角已经渗出一丝血迹,剑身上的光芒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
楚云澜站在裂开的田地中央,暗金色的竖瞳扫过地上那三个还在喘气的人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响,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声带的震颤,像有另外一个人在替他发声。
他转身,没再回头。
脚下的地面随着他的每一步裂开更深的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沿着他走过的路径一路蔓延,像是一条正在苏醒的血管网络。
玄城子撑着剑站起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远处翻涌的烟尘里。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手掌在法袍上蹭了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被龙爪刮出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