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那里没有火把,也没有油灯。”
“但是,那里亮如白昼。”
“他们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了,装在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球里,挂在路边,挂在屋里。”
“那是‘电灯’。”
“我还看到了他们的牧民。”
说到这里,阿古拉顿了顿,眼中的绝望更浓了。
“他们住的是红砖大瓦房,窗户是透明的玻璃,屋里烧的是一种叫‘煤’的黑石头,暖和得像春天。”
“大汗,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死物。”
“最可怕的,是人。”
突利的心猛地一沉:“我们部落逃过去的牧民……被汉人当奴隶了吗?”
“不。”
阿古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们穿着新棉袄,那棉花厚实得像云彩。”
“他们手里拿着白面馒头,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的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容……只有吃饱了肚子,心里不慌的人,才会有。”
阿古拉的声音哽咽了。
“我在集市上碰到了老巴图的儿子。”
“他见了我,不再下跪,不再发抖,也没有躲闪。”
“他挺直了腰杆,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他说:‘老叔,别回去了,留下来吧。这里把人当人看。’”
把人当人看。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突利的心口。
“大汗,我们守不住了。”
阿古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羊毛地毯上。
“我们守着这汗位,就像守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而南边的共和国,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冰块再坚硬,在太阳面前,也只有化成水这一条路啊!”
“如果我们再不低头,等到那条铁路修到我们家门口,等到那些不用马拉的战车开过来……”
“突厥这最后一点血脉,就要断在您手里了!”
大帐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毕剥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突利瘫坐在椅子上。
手中的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珍贵的马奶酒洒了一地,渗进地毯里,留下一块丑陋的污渍。
他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孙。
他的血管里,流着狼的血液。
若是以前,听到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他定会拔刀砍了这乱我军心的老东西。
但现在。
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颉利那是何等的英雄?
三十万金狼卫,那是何等的精锐?
在那个叫江宸的男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灰飞烟灭。
连颉利都被公审枪决了。
就在那堵红墙下,一颗子弹,结束了草原霸主的一生。
他突利,拿什么去挡?
拿这几万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败将?
还是拿这人心思变的牧民?
“大汗,做决定吧。”
阿古拉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印。
“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汗位,让全族人跟着陪葬。”
“还是顺应天命,为族人谋一条活路?”
突利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画面。
颉利在刑场上绝望嘶吼的样子。
那些逃亡牧民脸上幸福的笑容。
那个传说中喷着黑烟的钢铁怪兽。
还有江宸那句传遍草原的话——
“草原上没有狼,只有人民”。
良久。
突利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来,走到挂着狼头金刀的架子前。
伸手抚摸着那象征着权力的刀柄。
冰冷,坚硬。
曾经,这把刀代表着对生死的裁决权。
但现在,它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时代了。
这把刀,砍不断钢铁,也挡不住历史的车轮。
“传令下去。”
突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备马。”
“不带兵器,不带卫队。”
“我要去洛阳。”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劫后余生的光芒。
“大汗,您是去……”
突利解下腰间的金刀。
“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