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沉稳,且精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这位大唐的智囊之首,这位无数奇谋的制定者,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想说什么?
是附和陛下的决定?
还是提出最后的,反败为胜的奇谋?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房玄龄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走到帐中,对着帅位上那个身心俱疲的君主,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庄重,且肃穆。
“陛下。”
房玄龄缓缓直起身,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悲戚,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陛下为天下苍生计,为麾下将士计,甘愿背负万世骂名,行此非常之举。”
“此等胸襟,此等担当,玄龄……万分敬佩。”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劝谏,不是献策,而是肯定。
肯定了李世民这个决定的道义高度。
尉迟恭等人闻言,心中的悲愤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酸楚。
连房玄龄都这么说,看来,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然而,房玄龄接下来的话,却让帐内所有人,如遭雷击!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同僚,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光芒。
“其实,臣一直想说。”
“今日之败,并非偶然。”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沉重。
“臣也曾深入研读过江宸颁布的《告天下万民书》,及其推行的各项新政。”
“其制度之严密,理念之先进……”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确实……远胜我朝!”
轰!
整个帅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所有将领,无论是尉迟恭这样的猛将,还是长孙无忌这样的谋臣,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房玄龄,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房玄龄在说什么?!
大唐的制度,输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比承认军事上的失败,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这是否定了他们为之奋斗半生的一切!
“房乔,你疯了?!”
一名性情火爆的将领,忍不住脱口而出。
房玄龄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震惊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的力量。
“诸位,请冷静想一想。”
“我大唐之强,强在何处?”
“强在陛下雄才大略,强在我等君臣一心,强在我大唐铁骑天下无双!”
“说到底,我们强在‘人’!”
“可江宸呢?”
房玄龄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敬畏。
“他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雄才大略。”
“他依靠的,是一套全新的‘制度’!”
“一套能让天下所有泥腿子,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制度!”
“一套能将千千万万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制度!”
“在这套制度下,士兵为自己的田地而战,工人为自己的工坊而战,百姓为自己能当家做主的权力而战!”
“他们的力量,源源不绝!”
房玄龄的声音,在死寂的帅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众人心中那点可怜的骄傲,割得鲜血淋漓。
“而我们,还在依靠君主的恩赏,还在依靠虚无缥缈的‘忠义’。”
“这种模式,顺风顺水时,自然无往不利。”
“可一旦遭遇挫折,一旦君主的威望受损,便会如今日这般,兵败如山倒!”
他惨然一笑。
“以‘人治’,对抗‘制度’。”
“以一家一姓的兴衰,对抗天下万民的觉醒。”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螳臂当车!”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胜算!”
一番话,振聋发聩!
如果说,李世民的演说,是从情感上,击溃了众将的心理防线。
那么房玄龄这番理性的,近乎残酷的剖析,则是从逻辑上,彻底摧毁了他们赖以立身的,最后的根基!
是啊!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解放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