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死亡的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唐军的营地里,气氛死寂。
一名军医疲惫地放下手中的血布巾,对着面前的伤兵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下一个。
他刚刚放弃的那个士兵,胸口被弹片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帐顶。
他没有哭喊。
也没有求饶。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躺在这里。
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皇帝陛下的权威?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的功勋?
太遥远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而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断了一条胳膊,正小声地啜泣着。
“我想回家……”
“我想我娘了……”
他旁边的老兵,一条腿被齐膝炸断,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回家?”
老兵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咱们都是府兵,家里的地,早就被那些贵人老爷们占了。回去了,也是当佃户,给人家当牛做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还不如死在这里,干净。”
年轻士兵的哭声,戛然而止。
绝望,比伤口的疼痛更致命,像无形的瘟疫,在这些伤兵中飞速蔓延。
……
另一边,解放军的伤兵营。
这里同样挤满了伤员,同样充斥着痛苦的呻吟。
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名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正用仅剩的右手,举着一张油印的、有些褶皱的报纸。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
但他念得异常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三批土改工作组已抵达河南府,各村分田工作正在火热进行。张家庄贫农李老四,分到了十亩水浇地,他对着委员长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田地……”
周围,躺在草席上的伤员们,全都安静地听着。
许多人身上还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惊人的光亮。
那是希望。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他们不是在为某个遥远的皇帝卖命。
他们是在为自己而战。
为他们刚刚分到手的土地,为他们家里的妻儿能吃上一口饱饭,为一个不再有压迫和剥削的新世界而战。
一名大腿被长矛刺穿的士兵,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地笑了。
“俺家……也有八亩地了。”
他旁边的一个兄弟,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那算个啥,俺们村分的早,俺爹来信说,家里分了十二亩!还养了两头猪!”
“你小子吹牛吧!”
“谁吹牛谁是王八蛋!等打跑了唐军,回家请你喝喜酒!俺爹说了,给俺定了门亲事!”
低沉而快活的笑声在营帐里响起,冲淡了血腥和痛苦。
他们的身体在承受地狱,但他们的精神,却向往着天堂。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战斗再次爆发。
双方争夺的焦点,是一处名为“血磨坊”的无名高地。
这片小小的山岗,在过去数日的反复拉锯中,已经不知道被鲜血浸透了多少遍。
山坡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尸体,红的、黑的,分不清是唐军还是解放军。
“给朕冲上去!”
唐军的督战队,在后方挥舞着明晃晃的横刀。
“后退者,斩!”
一名年轻的唐兵,看着前方解放军阵地喷吐的火舌,腿肚子一阵发软,转身想跑。
噗嗤!
他身后的督战官,没有丝毫犹豫,一刀便砍下了他的头颅。
温热的鲜血,喷了周围同袍一脸。
在死亡的逼迫下,唐军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麻木地,一波又一波地向着高地发起冲锋。
解放军的阵地,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冲击下,摇摇欲坠。
终于,在一阵猛烈的冲击下,阵地的左翼,出现了一个缺口。
数十名唐军士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了进来。
“顶住!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