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制度的赛跑
  整个官僚体系,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李世民的改革政令,就如同投入网中的一块石头,看似激起了一点涟漪,却被那张网轻而易举地消解了所有力道,最终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甘露殿内。

    “砰!”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震得散落一地。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猛兽。

    “陛下,息怒。”

    房玄龄躬身捡起一份奏章,轻声劝道。

    “此事,非战之罪。门阀之势,非一日之寒。想要撼动,也非一日之功。”

    “非一日之功?”

    李世民自嘲地笑了起来。

    “玄龄,你看。”

    他指着一份来自河北的最新密报。

    “就在我们为了清查几亩地而扯皮的时候,江宸已经完成了他第二轮的土地授予!”

    “我们连敌人的根都碰不到,敌人却在飞速壮大!”

    “这场仗,还怎么打?”

    他颓然坐倒在椅上,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杀人。

    杀一个,杀十个,甚至杀一百个。

    可他能把关中的士族都杀光吗?

    不能。

    杀了他们,谁来替他治理天下?谁来替他稳固江山?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均田改革,以惩处了几名“办事不力”的地方小官而草草收场。

    李世民,做出了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无奈的妥协。

    ……

    与长安的阴郁压抑截然不同。

    河北,赵郡。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声。

    这里,是华夏革命同盟新一轮土地确权工作的现场。

    一个个由年轻干部、测绘技术员和士兵组成的“土地工作队”,正深入田间地头。

    他们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身上穿着和农人一样朴素的灰色布衣,脚上沾满了泥土。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官府的节杖,而是百姓们从未见过的测绘标杆、皮尺。

    “下一户,王老根!”

    一名年轻的干部,站在田埂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一个皮肤黝黑、脊背微驼的老农,闻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

    “到……到了!”

    “老丈,别紧张。”

    干部笑着走上前,扶住他。

    “按照咱们之前丈量的结果,你家一共四口人,按人头,分得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用石灰线画出清晰边界的土地。

    “从那棵老槐树,到这条水渠,这片地,以后就是您家的了!”

    王老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阳光下,那片土地泛着金色的光芒。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整整六十亩地!

    “来,老丈,这是您的土地证,您收好。”

    干部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厚实的麻纸印制的证书,郑重地递了过去。

    证书的最上方,是“华夏革命同盟土地所有证”几个醒目的大字。

    下面,用清晰的墨迹写着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田地位置、具体亩数,以及一个鲜红的、盖着“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大印的印章。

    王老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想要去接。

    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差点没拿稳。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证书上的“王老根”三个字。

    他这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那是工作队的干部,手把手教他写的。

    他看着,看着,浑浊的老眼,渐渐模糊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那片刚刚划分给他的土地中央。

    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带着芬芳气息的泥土里。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

    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没有半点喜悦,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以及在绝望尽头看到曙光后的彻底释放。

    他哭了半辈子。

    为饿死的爹娘哭过。

    为被地主抢走的姐姐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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