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厅内唯一的声响。
李世民端坐主位,手里捏着那卷要了他半条命的圣旨。
他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射出两片颤抖的阴影。
痛苦。
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像是无数根钢针,扎遍了他的五脏六腑。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疯狂闪过。
是父皇李渊将他抱在膝上,教他识字时的温和笑意。
是大哥建成、四弟元吉,少年时与他一同在苑中纵马驰骋的背影。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伦理纲常,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可随即,画面又猛地一转!
变成了尉迟恭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变成了房玄龄为他谋划天下,熬得通红的双眼。
变成了此刻跪在堂下,这一张张将身家性命全托付给他的,决绝而又悲壮的脸。
他们是他的手足,他的袍泽,他用命换来的兄弟!
“孝悌”二字,重如泰山。
“生死”二字,也重如泰山。
两座大山,狠狠地挤压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碾碎!
大厅内,长孙无忌、尉迟恭、房玄龄、杜如晦……所有天策府的文臣武将,全都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劝谏、怒吼、哀求。
现在,他们只是安静地跪着,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压在了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沉重,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
李世民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与挣扎。
他扫视着堂下众人,喉结滚动,嘶哑着开口。
“取……”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停顿了一下。
“取龟甲来。”
什么?!
听到这四个字,堂下众人猛地一抬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长孙无忌的瞳孔骤然一缩。
尉迟恭那张黑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秦叔宝死死按住。
卜问天意?
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大王竟然要将所有人的性命,交给那虚无缥缈的“天”来裁决?!
一股比刚才更加深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心中的不败战神,那个高喊“人定胜天”的秦王,难道……真的要被压垮了吗?
没有人敢抗命。
很快,一名亲卫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副占卜用的龟甲和铜钱,走了进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卜官,跟在后面,诚惶诚恐地跪下。
“卜。”
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卜官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点燃蓍草,将铜钱置于龟甲之内,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摇晃。
叮当……叮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响。
每一声,都像一记小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终于,卜官停止了摇晃,将六枚铜钱倒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
杜如晦厉声喝道,他已经受不了这种煎熬。
卜官一个激灵,猛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回……回禀殿下……”
“龟兆……龟兆显示……”
“行事……大、大凶!”
大凶!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情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整个大厅,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尉迟恭等人,脸上一片死灰。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彻底熄灭的光。
完了。
连老天,都不站在他们这边。
然而。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呵。”
众人愕然抬头,望向主位。
只见李世民,竟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冰冷,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从地上